炮声停歇后的南谷,陷入了虚脱的寂静。
不是真正的安宁,而是大地在承受了极致的痛苦后,发出的微弱的叹息。
云层裂开一道口子,几缕惨白的阳光斜打下来,照在满地乌黑的泥水与焦木上。
没了震耳欲聋的轰鸣,连不远处烧焦车架发出的金属热胀冷缩的“咔哒”声,都清晰得让人心慌。
竹陌靠在战壕的泥壁上,后颈的腺体突突地跳着,每跳一下,都扯出一阵令人作呕的抽痛。
他微微偏过头,视线越过掩体,落在不远处的弹坑旁。
那里躺着一个年轻的Alpha士兵。
战斗刚打响的时候,那孩子还神气活现地背着重机枪,发号施令时嗓门比谁都大。
现在,他仰面躺在泥水里,两条腿从膝盖往下都没了,泥水被洇成刺目的暗红。
他半睁着眼,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手里还紧紧抠着枪把子,没有嚎叫,也没有呻吟。
竹陌看着那张沾满泥污、甚至还没完全褪去稚气的脸,心口像被塞进了团吸饱了冷水的冰海绵,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慢慢地撑着泥地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去。
他在那孩子身边蹲下,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防弹背心,连同里面那件还算干净的衬衣,轻轻盖在了那张年轻的脸上,也盖住了那片刺目的暗红。
“睡吧。”竹陌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阵风吹过,带着属于曼陀罗那股安抚性的清苦。
一阵温热的呼吸靠近,得无怠走到了他身边。
得无怠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强硬的话语去刺他。他只是弯下腰,从口袋里摸出湿润的软布——不知道是从哪里找来的,也许是医疗队干净的纱布,沾了些温水。
他半跪在竹陌身旁,抬起手,极其仔细地、一点点擦去竹陌脸颊和下颌上的血污与泥印。
他的动作轻柔得如是在擦拭件易碎的瓷器。
擦完后,得无怠用手背轻轻贴了贴竹陌冰冷的脸颊,忍冬的信息素柔软地包裹过来,像是张能挡住所有风雨的纱帘。
“我扶着你,我们去那边坐会儿。”得无怠的声音哑得厉害,尾音里透着近乎恳求的柔软。
他揽住竹陌的肩膀,将他半搂半抱地带到了处干燥些的避风坡下。
不远处的废墟边,居穆寒正蹲在一个死去的通讯兵身旁。他低着头,金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那通讯兵手里还攥着半截染血的电报线。
居穆寒没有做什么英雄式的壮举,他只是伸出手,一点点将那截电报线从僵硬的手指里抽出来,然后顺着死者的眉眼,轻轻向下抚过,替他合上了眼睛。
白司抱着个从瓦砾里挖出来的平民小孩,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他的海盐味信息素几乎淡不可闻,但小孩抓着他的衣服,在他怀里睡得极其安稳。
居穆寒站起身,脱下自己的外套,默默垫在了旁边焦黑的木头上,示意白司坐下。
白司抬眼看了看他,眼底的惊恐还未完全散去,却还是顺从地坐了下来。
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生命对生命的无声依偎。
沈遗犀坐在医疗帐篷外的阴影里,双手颤抖着,连一根针都捏不住了。
她不再强迫自己保持医者的镇定,而是将脸埋进了满是血污的掌心,肩膀微不可察地起伏着。
沉水香的气息断断续续地在空气中流淌。那个断了腿的小女孩不知何时爬到了她身边,伸出脏兮兮的小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白珩站在指挥部的断壁旁,原本一丝不苟的衬衫已经成了破布条。他没有抽烟,只是静静地看着这片被毁掉的土地。
顾宇站在他旁边,褪去了平日里那种算计的精明。
顾宇偏过头,看着白珩被划破的侧脸,从口袋里摸出仅剩的创可贴,没有递过去,而是直接伸手,小心地贴在了白珩的伤口上。
白珩愣神了,眼睫微垂,没有拒绝。
竹琛从满是弹坑的高地走下来。他没有去整理自己那身脏污的西装,而是一眼看到了坡下依偎着的竹陌与得无怠。
他走过去,脚步放得很慢。他在竹陌面前停下,慢慢地蹲下身。竹琛那双冷蓝色的眼睛里,原本那种上位者的威压全散了,只剩下长兄的温厚。
他伸出手,粗糙的指腹落在竹陌的头顶,轻轻揉了揉他浅蓝色的发丝,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也如是在安抚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
而在几十里外的后方枢纽。
竹母靠在宽大的指挥椅里,军帽被搁在桌上。
她看着屏幕上代表战役结束的绿灯,没有欢呼,只是目光空洞地看着自己布满细纹的双手。
这双手在几个小时前,签下了无数道推进和撤退的指令,把无数个年轻人送进了绞肉机。
她开始低低地发抖。
竹父走到她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将手搭在她的肩上,把件厚实的外套披在了她身上,随后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竹母忽然抓住了竹父的手腕,用力得指节发白。她将脸抵在他的胸口上,此刻,她只是个疲惫至极的普通妻子,在角落里寻觅着可以依靠的港湾。
那股属于母亲的、包容又悲切的细流,终于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悄无声息地决了堤。
风掠过高地,吹过那些散落的焦土与枯草。
没有震天动地的豪言壮语,也没有刻意的悲壮。
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所有的痛楚、战栗与疲惫,都被那些无声的拥抱、轻柔的擦拭和一滴温热的泪,缓缓包裹。
那些伤痕累累的人,正在这片废墟中,用属于众生最柔软的爱,无时无刻都在填补着这个世界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