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

天亮的时候沈遗犀醒了。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靠在长椅的扶手上，身上盖着一件外套，不是她的。

深色的，袖口卷到小臂的位置，布料还残留着层从肩部传过来的余温，边缘被压出两道不规则的折痕。

她坐起来，看到得无怠站在走廊尽头窗边，正背对着这边，像是整夜没动过那面玻璃。

程野不在长椅上了，长椅另一端放着袋还冒着热气的粥，像是刚买的，袋口的结系得很紧，袋壁上的水珠还在慢慢往下淌。

她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竹陌还在里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位置和昨晚一样，像是没有离开过。

他的左手还搭在楚川的手腕上，后颈的皮肤被晨光照着，耳廓到后颈之间有层薄的轮廓线，正在随着呼吸轻微地起伏。

她没有推门进去，端着那袋粥走回长椅边坐下来，没有拆开。

程野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着杯水，在她旁边坐下，看了她手上的粥，又看了眼她的脸色：“你一晚上没怎么睡。”

沈遗犀说：“你不是也是。”

程野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但自然光已经从窗外渗进来，在地面上铺开片暖灰色的区域。

有护士推着器械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均匀的、被压实过的声响。

沈遗犀侧过头朝窗户的方向看去，阳光正沿着窗台边缘缓慢下滑。

得无怠从窗边转过身，走回来了，在长椅另一端坐下来，没有看任何人。

他坐下来的动作很轻，像是正在确认那段距离他是否已经走过了足够多次，不需要再用目光去核对它的长度。

过了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他昨天走的路不是巡逻路线。”

沈遗犀看向他。得无怠继续说，语气平直：“那是条地图上没有标记的路。他背着一个人走了差不多一整夜，沿途没有水源标记，没有避难所标记。他走了一条不存在于任何记录上的路线。”

沈遗犀没有接话。过了会儿她侧过头，朝病房的方向看了，然后收回目光：“他会醒吗？”

得无怠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像是正在确认某个原本在那里、现在已经不在的触感。

“他会醒。”程野在旁边说了句。语气不高，但很平，像是已经在心里确认过很多次。

快到中午的时候，沈遗犀端着那碗粥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推开门走了进去。

竹陌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还落在楚川的脸上，像是在数他的呼吸是否还在。

沈遗犀在他旁边蹲下来，把那碗粥放在床沿上，然后伸手碰了下他的手背。“你吃点东西。”

竹陌没有动。

沈遗犀没有收回手，许久才慢慢开口：“你得吃点东西，不然他醒了你也撑不住了。”她的语气轻轻的，没有用力，像是怕惊动什么。

竹陌的睫毛动了，幅度不大。“他昨天动过一次。”

沈遗犀等了会儿，等她确认他说完了：“什么时候？”

竹陌说：“凌晨。手指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他停了停，声音更低了，“我知道那个不是醒，但至少他在动。”

沈遗犀没有接话。她在床沿边蹲了约二十分钟，伸手碰了下楚川的指尖，然后站起来，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之后，她站在门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的指腹上还残留着楚川指尖的温度，不凉，但不是正常体温，那种触感更像是隔着层布料去触碰已经被拉远了的声音。

她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在走廊里没有看到得无怠的影子。

程野坐在长椅另一头，正好也抬起头，两个人目光相遇时，他开口说了句：“他出去接了个东西。”

沈遗犀的眉毛动了，没有问他接了什么东西：“那粥你吃吧。”

她回到长椅边坐下来，侧过头看着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正在把树影拉长又收拢。

程野把粥端起来，放在膝盖上，没有拆开，也没有把它放回原位。

傍晚的时候得无怠回来了。

他从走廊尽头走进来，经过沈遗犀身边的时候把样东西放在她旁边的椅面上，一条毯子，叠得很整齐，边缘还有道被压平的折痕。

他放下之后没有停步，走到病房门口。

他透过玻璃看着楚川的脸，又看向竹陌坐着的方向，然后在玻璃上映出自己的影子，隔着那层被灯光照透的屏障，像是枚同时落在两个空间里的光点。

他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窗边，没有推开那扇门。

天又暗了。

走廊里的灯重新亮起来，把窗台上那条光线收走，像是正在把一些东西填进另一些东西留下的空隙里。

沈遗犀靠在长椅上，没有睡，也没有说话，手指搭在腿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正在等着某扇门打开的声音。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