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那支队伍的时候,首先的反应是跑。不是往反方向跑,是往那个方向跑。
他背着楚川从坡顶往下冲,步子不稳,踩在碎石和松土上,有好几次差点滑倒,但没有停。
他的脚底在往下滑的时候用膝盖顶了下地面,借力稳住重心,继续往下跑。
风从侧面灌进他的领口,他的呼吸在奔跑中断成了几截,断口的尾音在喉间反复折返,是段没能完成的音节。
他张着嘴想喊,但风灌进来把他声音压了回去,他跑了段才喊出声音:“这边——”
那支队伍没有停。正在往更远的方向移动,队列整齐,间距均匀,像是没有听到。
他又跑了几步,声音比刚才大了:“这边有人!”他的声音在山谷里被拉长又折返,在两侧岩壁之间弹了两次才消散。
他没有停下脚步。他看到那支队伍的前段正在绕过一块突出的岩壁,队尾还在他视野内,但正在变短。
他又跑了段,左膝撞在块突出的石头上,整个人往前倾了下,单膝跪地。
楚川的重量压在他肩上,他的右臂在同一时间被往下拽了截。
他没有松手。他跪着抬起头,还在喊:“我们在这里——!”声音在喊出去的瞬间就开始减弱了,犹如是滴水落进干涸的河道,被沙土吸进去,连回响都无法形成。
队伍的最后一人绕过岩壁之后,他前面只剩片空荡荡的坡面,风正在把露水从草叶上吹落,在地面上留下道道细长的、正在缓慢变窄的湿痕。没有人回头。
他跪在坡面上,后背还维持着托住楚川的姿势。
他低下头,先是嘴唇在动,然后肩膀在抖,然后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涌上来。
先是被锁住的,然后逐渐松动,最后溢出,带着声他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响,粗粝的,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才终于找到出口。
他哭了。
竹陌大张着嘴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持续地、不受控制地流出来,他仿佛是在极度的寒冷中终于被允许靠近火源时发出的那种声响。
他哭着,声音撞在面前的坡面上,又被弹回来,撞进他自己的耳朵里,像是有人正在用同一段声音反复提醒他。
他在哭的同时,侧过头确认了楚川的呼吸还在,又转回去,把脸埋进自己的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终于,风把地面上的湿痕吹干了,远处的天色从灰蓝变为了浅金。
他的声音从完整的字句变成不成形的音节,再变成被压抑在喉咙深处的低鸣。
他停下来的时候,他的呼吸已经变得很浅了。
他跪在那里,保持跪姿,侧过头看着楚川。楚川的睫毛微动了下,可没有更多反应。
竹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泪把掌心浸湿了,像是刚洗过一样。
他把手在裤腿上擦干,然后把楚川重新扶起来,调整好位置,站起来。
他的膝盖有圈淤青,正在缓慢地扩大,连带着周围的组织一同变成片青紫,但他没有低头看。
他站直了身体,确认楚川的呼吸还在,然后开始走。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带走了,像是连他留下的痕迹也在被逐一收回。
他背着楚川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哑,断断续续的,还在发抖:“对不起……我应该看到那支队伍……我应该……更早……更早一些……”他没有说完,又走了几步,“我应该……选那条路。”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仍然在抖动,像是那些句子本身也还没有准备好被说出来。
他的脚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比前一步踩得更重。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只知道自己背着楚川,而他不能停下来。风
停了下来。
在他又趁着夜色在走了段路之后,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是引擎声。
他停下来,,引擎声还在。它正在接近,稳定、持续、像是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他没有再跑,也没有喊,只是在原地站住了,等着那阵引擎声靠近。
他看到了辆车,不是军车,是辆半旧的面包车,车身落了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开来的。
车在他面前停下来,车窗摇下来,露出张中年人的脸,皮肤被晒成深褐色,像是常年在户外活动的人。
他看了竹陌一眼,又看了眼他背上的人,然后开口了:“你们要去哪?”
竹陌的嘴唇动了下,声音嘶哑而轻:“医院。”
那人点了点头:“上来吧。”他先拉开车门,然后侧过身让出空间,示意他们上车。
风在那道车门合拢之前短暂地灌入片刻,贴着竹陌的后颈皮肤拂过又退出去,留下层被气流抚过后的微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