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推开之后,里面没有人。那间屋子很小,靠墙有张木板床,桌上放着盏没油的灯,角落里堆着几捆干柴,灶台是冷的,铁锅里铺满了薄灰。
竹陌把楚川放在木板床上,低头确认他的呼吸还在。
胸口的起伏比之前在溪边时更浅了,但还在。他站直了,关好门,把门闩插上,然后靠在门板上站了片刻,等着自己的呼吸平下来。
风从门缝里漏进来,贴着他的小腿,他没有动。
踌躇后他还是转过身,在灶台边蹲下来,用火石点着了干柴,把铁锅架上去,倒了水,然后站起来翻找屋子里的东西。
他发现墙角有个旧药罐,柜子里有几包用油纸包着的草药,看不出具体是什么,但闻起来是干燥的、带着根茎类植物特有的涩味。
他把那几包草药拆开,捻了点放进嘴里尝了,苦的,不像是毒。
他把药材倒进药罐里,加水,放在灶台上熬着。
外面的天色正在变亮。他从门缝里往外看,村口那棵歪脖子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着,暂时没有其他人的动静。
他回到灶台边,用一块破布垫着拿起药罐,把药汁倒进粗瓷碗里,端着走到床边,在楚川旁边蹲下。
他把碗放在床沿上,用手背试了药汁的温度,然后扶起楚川的头,用勺子沿着他的嘴唇边缘慢慢喂进去。
楚川的嘴唇没有主动张开,药汁从他的嘴角溢出,顺着下巴往下淌。
竹陌用衣袖擦掉那道水痕,调整了勺子的角度,让药汁直接流进舌根的位置。
楚川的喉咙上下滑动了下,终于完成首次吞咽。他却没有再喂第二口。
竹陌把楚川放平,把碗放在床边的地上。
他听到外面有声响。不是风声,是脚步声。不止一人。
从村口的方向传来,正在沿着土路往村子里移动。竹陌站起来走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看。
有三个人,穿着和之前交火时那些人相似的深色外衣,正在逐户查看那排房屋,步伐不快不慢,像是在沿着已经确认过的路线执行搜查程序。
他退回来,把灶台里的火压灭,只留了点余烬,然后把药罐和碗共同放到床底下去,确保从门口的角度看不见。
他蹲在床边,贴着墙壁,确认那三人的移动方向与他所处的位置成什么夹角。
他看到他们正在从村口方向向前推进,像是刚才抵达不久,尚未与村民发生接触,步伐间隔均匀。
他数到第三户的时候,其中一人停下来,并侧过头朝这间屋子的方向看了眼。
竹陌的手指扣在刀柄上,没有抽出,听到那人的脚步声在接近几步后停了下来,左右观望。
这时,远处有人喊了声,那三道脚步声同时转向那方向,朝村子的另一侧移动过去,渐渐被距离压低。
竹陌松开刀柄,指腹在刀柄上留下道压痕。
他站起来,走回灶台边,把火重新点起来,把药罐从床底拿出来放回灶台上,等着药汁重新热起来。
他低头看到自己的手在抖。
每隔几秒就会轻颤,是正在被无法控制的外力轻轻拨动,每次被拨动后都需要重新稳住。
他没有看太久,把那只手放下,用另一只手拿起勺子,搅了搅药罐里的药汁。
药汁在沸腾之后变成了深褐色,散发着带着根茎特有的涩味和微弱的清苦气息。
他在搅动药汁的时候动作很稳,但另一只手仍然在发抖。他把那只手垂在身侧,没有继续看它。
过了会儿,他听到自己发出了一个声音,很轻。他用手背擦了脸,手背上湿了。
他低下头,把眼泪滴进药罐里。他盯着药罐底部那些正在翻滚的药材,目光失焦,像是正在通过那道升起的蒸汽重新辨认自己的位置。
他没有停下来。他继续搅动那些药材,让它们在沸腾中慢慢释放药性,让它们从干涸的根茎变成柔软的、可以被人体吸收的液体。他侧过头,朝床的方向看了一眼。
楚川还躺在那里,呼吸还在。他收回目光,把药罐从灶台上端起来,倒进碗里,然后端着碗走到床边蹲下来。
他把药汁喂进楚川嘴里的时候,感觉到楚川的喉咙比之前主动地动了。
他没有停下来确认,继续喂完剩下的部分,把碗放在床边的地上,在楚川的床边坐下来。
外面的天色已经全亮了。他把刀放在自己膝盖上,目光落在门的缝隙处,等着它被推开或者不推开。
风从门缝里漏进来,贴着地面滑过他的脚踝,他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等着下一段脚步声从远处靠近,再等它从远处绕过那道被他注意到的弯道,沿着另条路离开。
火堆在他身后的灶膛里烧着,发出持续的、干燥的声响。
他的右手放在楚川的手腕上,感受着他脉搏的跳动,等着它恢复到可以被确认稳定的幅度。
脉搏存在,不平稳,但还在输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