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

那道岩缝里的光在移动……闪烁……

竹陌靠着岩壁，能感觉到右臂的伤口正在持续发热，是纱布和布料之间正在形成个温度比体温略高的封包，隔着手臂肌肉传来持续的闷胀感。

外面的枪声已经停了，但脚步声还在，正在沿着谷地的边缘缓慢移动，似乎是段正在被拉长的巡逻线。

楚川在他旁边坐着，一直没怎么动。他的呼吸节奏比竹陌预想的慢一些，中间有几次间隔比之前长了半拍。

竹陌侧过头看他，岩缝里透进来的光刚好落在楚川的肩膀上，他没有挪动位置，靠在那里已经有阵没有调整过姿势了，右臂垂在腿侧，指尖微微蜷着。“楚川。”

他叫了一声。楚川没有立刻应，过了两拍，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他们不会一直等。”

竹陌没有再说话。

楚川在暗处坐直了身体，手按在膝盖上，像是在借那个动作把剩余的力气重新调到该用的位置。“我从正面出去，引开他们。你在他们转向之后往北走。不要回头，不要找我。”

竹陌没有接这句话。他坐在暗处，目光落在楚川肩膀的轮廓上，光从侧面切过来，把他的侧脸照亮了，另半还留在阴影里。

过了会儿，竹陌开口了：“正面出去，你一个人挡不了那么多人。”

楚川没有反驳，他停了下，是在确认已经决定好的事情：“你往北走，到了能联系营地的位置再报坐标，让大部队过来。”

竹陌说：“那你呢？”

楚川没有回答。

他低头整理了侧袋的带子，像是已经在心里把那段需要分头完成的路线收好了，不需要再被确认第二次。

外面的脚步声忽然停了。空气里出现了段极短的寂静，像是有人正在重新调整他们的分布。

楚川站起来，他的动作带着在有限空间里计算过后的利落，没有多余的声音。

在他移动的时候，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握住了竹陌的手腕，力道很轻，他的目光在竹陌脸上停了一拍，没有多余的话。“往北走。”

楚川在说完这句话，松开了手，转身朝那道光线的方向移动。

竹陌看着他，想跟上，但楚川在洞口边缘停了下，侧过头朝他这边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他自己转过身去，又像是在用那道视线的长度替他把最后一段距离标注清楚。然后他出去了。

竹陌听到他走出岩缝时的脚步声，比平时重些，像是在用声音主动暴露位置。

然后他听到了枪声从谷地中央的方向响起，比预想中更快，更密，那些一直在等的人终于锁定了他们需要处理的目标。

竹陌从岩壁内侧站起来。他没有往北走。他紧跟在枪声到达后形成的短暂空档里，贴着岩壁边缘绕了个圈，在移动的过程中看到了一道正在被压向一侧的身影。

他扣动了扳机，然后继续移动，没有停，把他自己和那个被牵制的位置之间的距离缩短了截。

楚川已经倒下了，但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

他的侧脸贴着地面，手还握着枪，枪管的方向仍维持在接敌时的角度，像是身体还记得自己正在做什么，只是指令的发送通道被切断了。

他倒下的位置在几块碎石之间，那片地面的颜色正在变深，碎石边缘被液体浸润后呈现出比周围更暗的湿润色泽。

竹陌在他旁边蹲下，确认他还有呼吸，然后把他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感觉到自己的右臂正在承受段额外的重量。

他的肩关节开始发酸，但疼痛被接力的需求盖过了，没有到达需要决策的边缘。

他在移动的过程中确认了风向和位置，确认了那几道正在试图靠近的脚步声已经偏移到了另一个方向，然后沿着条在视野边缘逐渐收窄的路线，把他和楚川移出了那片谷地的覆盖范围。

他的手臂在持续颤抖，但他的视线没有偏移，脚下的路被他的脚步声稳步确认。

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硝烟和尘土的气味，在他和他背上的那个人之间形成了持续移动的分界。

那道分界和他现在的处境重合，他已经没有余力再回头，也没有余力去确认那一步是否踩错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看到了远处有炊烟。不是营地的，是村庄的，从那低矮的屋顶上方升起来，在晨光里被拉成细长的浅灰色线条。

他没有放慢速度，把楚川往上托了下，那片屋顶的轮廓正在晨光里慢慢清晰，瓦片的颜色很深，像是被雨水反复浸透过的。

他走向那片村庄，步伐越来越沉，脚下的路从碎石变成硬土，从硬土变成踩实的泥地。他看到有个人影站在村口的树下，正在看他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声音没能形成连续的语句，只发出了在气流中被削弱了大半的音节。

那人影跑过来了。

竹陌跪了下来。

他的膝盖先着地，然后撑不住楚川的体重了。

他的手臂还在发抖，先是右臂，然后是左臂，像是在那道持续的力和温度之间被反复拉伸之后终于到达了极限，被释放后又重新接上。

竹陌低下头，看到自己的手背上沾着干涸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是属于楚川的。

在越过那道由体力透支和神经疲惫共同划定的边界之后，他的身体终于以它自己的方式接管了剩余的时段，他哭了。

他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眼泪落下来，砸在地面上，很快渗进土里，没有留下痕迹。

他的肩膀在抖，手指还攥着楚川的衣领没有松开。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只知道自己停下来的时候，天早已经亮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