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

出发之后，楚川走在了前面。他的步子比平时更快，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那段路线的每个岔口都过了一遍，知道该在哪个位置停，哪个位置绕。

竹陌跟在他身后，右臂的纱布在行走时和衣料不断摩擦，伤口边缘传来持续的闷痛，被绷带压住了大半，没有蔓延到更远的位置。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前方的路面上，用视线在灌木与碎石之间穿行，把步幅调整到与楚川的节奏一致。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楚川在一处高地停下来。

他没有蹲下，站在那里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把地图在膝盖上摊开：“联络哨的位置在这片山脊的背面，地势比我们这边低，视野开阔，能覆盖北面的整条通道。如果对方真的绕到后方，他们大概率会经过这段区域。”

他用指尖在地图上的某条等高线上划了下，“我们沿着这条线走，先到哨位，确认情况，再往前推进。”

竹陌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地图上那条等高线的走向，在脑子里过了它的坡度和两侧植被的覆盖范围，然后他注意到那条线在处位置忽然收窄，像是被什么东西截断了。

楚川也注意到了那个位置：“这段路况差一些，但能省将近三小时的路程。”

他们没有犹豫，合上地图继续往前走。路面从干硬的土质变成松动的碎石，坡度开始变陡。空气里的湿度在下降，阳光被山体挡在了另侧，温度比之前低了些。

竹陌走在楚川侧后方，注意到路两侧的植被正在变化；灌木变矮了，草叶也变稀了，裸露的岩石越来越多，像是走到了一个被风长期打磨过的地方。

又走了大约半个小时，楚川忽然放慢了步子。

竹陌也停了下来，侧耳听了会儿，前方有一阵金属碰撞的声响，很轻，但持续，是什么东西在风中晃动时发出的，被山谷的回声扩放之后，落在耳朵里多了层不自然的长度，像是被延迟了半拍才送到。

楚川没有回头，只是侧过头朝后方做了一个手势，停步，压低身形。

竹陌蹲下来，目光沿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

他看到前方有段被枯枝和碎石覆盖的路面，边缘截露出的金属表面，像是被埋在土里的什么东西的边缘，被风刮掉了覆盖的薄土，在光线下闪了下。

楚川走过去，蹲下，用手拨开那层碎石。

他的动作在某瞬间顿住了，指尖在距离那截金属表面不远处停下，没有直接接触。“是布设物。”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边缘有触发线。”

竹陌靠近了些，看到那根线的走向，从金属表面延伸出来，贴着地面，向侧面绕了个弧度，消失在处岩石缝隙里。

线的表面覆了薄薄的土，像是被人用细土抹过，把原本明显的反差压暗了，不仔细看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

楚川没有去碰那根线，他沿着那根线的走向往后看了几米，看到了那根线的终点，有处被碎石掩盖的凹陷，像是预先挖好的坑口。

竹陌蹲在楚川旁边，顺着那道视线看到了坑口边缘。

他的目光沿着坑口的边缘移动，注意到碎石堆放的方式和周围自然地形的差异，那个坑的位置选得很准，正好卡在路径收窄的位置，无论是从哪个方向通过这段路，都会被它覆盖。

楚川站起来，退后了两步，把地图重新展开，对照着周围的地形看了看：“这不是最近才布下的。布设时间应该在我们上次侦查之前。”

竹陌没有说话，瞟了眼那根线的走向和坑口的位置。他注意到了问题，那根线被细心处理过，但布设者的退路没有被掩盖。

在岩石缝隙另侧，有极浅的拖痕，似是有人从这个方向进入，布设完后又从同方向退了出去，没有清理自己的退路。

他没有声张，但把那个方向的位置在脑子里标了出来。

楚川沿着路径边缘绕过了那处布设点，竹陌跟在后面。

绕过之后，路面重新变宽了，两侧的植被也开始恢复密度。

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前面出现了座小型的哨位，垒石结构，顶部覆盖着伪装网，入口处被块防水布半掩着。

楚川没有直接走进去，他在入口停了一会儿，侧耳听了下，然后掀开布帘。里面没有人。

装备在，一壶水，半袋压缩干粮，一个对讲机，但没有人的痕迹。

地面上有小片深色的痕迹，已经干透了，边缘凝成深褐色，和泥土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那片痕迹的位置靠在墙角，像是有人在那个位置坐过了段时间。

楚川蹲下来碰了那片痕迹，指尖沾了深褐色的粉末，他已经不需要凑近闻就知道那是什么成分留下的。

他站起来，把对讲机拿起来试了试，没有信号。

他放回原位：“他们带走了一个人。不是追过来的，是在这里等着的。”他转过身，从哨位里走出来。

竹陌站在外面，目光落在地面上，有拖痕从哨位入口延伸出去，方向偏南，不是他们来的方向，也不是山脊背面的方向。

那道拖痕通往低洼的谷地，地势比哨位低，周围植被茂密，像是被特意选定的路线。

楚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们选这条路线，是因为这边没有定期巡逻。”

竹陌说：“但那是他们以为我们不会走的路。”

楚川看着他：“你打算走这条路？”

竹陌没有犹豫：“有人等的话，也得有人去找。”

楚川没有反驳。他站在那里，看着那道拖痕消失的方向：“那走吧。”

他们沿着那道拖痕的方向走了段。天色比出发时暗下去，云层正在变厚，把太阳遮住了过半，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高处缓慢移动，把原本敞亮的天光收拢起来。

拖痕在穿过片灌木丛之后忽然断了，不是没有痕迹了，是被什么东西掩盖了，像是有人特意用手或工具把最后的痕迹抹掉了。

他们站在那道消失的痕迹前，竹陌蹲下来，用手摸了地面，指尖沾了被压实的土。

他站起来，目光沿着痕迹消失的方位往前看，然后在视线能够到达的最远处，看到了处被阴影覆盖的岩壁入口，像是天然形成的裂隙，在植被和岩壁之间收成窄口。

楚川站在他旁边，没有立刻说话，像是在判断那段距离是否值得走过去确认。“如果我们进去了，”

他开口，“不一定能按原路出来。”

竹陌侧过头看着他：“那就不按原路。”他说完这句话，先迈步朝那道裂隙的方向走了。

风从谷底升上来，把他身后的声音压住了，但他没有停下。

楚川在他身后跟着，低头确认了地图，然后抬起头，看着前方那道正在变窄的裂隙入口，他合上地图放回口袋里，跟上了竹陌的步子。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