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下午,营地北面的路口有人群放慢了脚步。
最先注意到的是炊事兵。他正蹲在锅边添柴,抬头的时候看到一排人站在营地入口的铁丝网外面,中心的高个子正在弯腰整理靴带。
那人站的位置不偏不倚,阳光被云层挡住了大半,逆光把他轮廓描出浅金色的边,看不清五官细节。
先是右手垂在身侧,然后左手抬起来,指尖在左腕内侧轻轻擦过,像是习惯性地确认某样东西还在原位。
炊事兵的手停在柴堆上没有动,过了几秒,他站起来,侧过头朝营地中央说了一声:“来了。”
营地的动作像是被按下了同个开关。有人从帐篷里探出头,有人放下了手里的活,有人在原地站直了身体。
没有人跑动,没有人喊叫,但整个营地在几秒之内调整到了不同的状态。风停了,树叶静了,火也小了。
那个人走了进来。步伐不大但沉稳,落在干燥的土路上没有扬起太多灰。
他穿着深色的制服,没有戴帽,红发在日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右眼角下方有颗很小的朱砂痣,在他侧过头的时候会短暂地被光照亮,又随着角度的偏移重新隐入阴影。
他的眉眼舒展,嘴角带着自然的弧度,他的左手腕上露出截哑光质感的金属边缘,被袖口半掩着,随着他走动的幅度偶尔显现出来。
有人在他经过时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他没有看那个人,但他走路的节奏在靠近火堆边的时候微微放慢了半拍。
营地中央的火堆还在烧着,火苗被风吹得斜向一侧。
他在火堆前面停下来,目光从四周扫过,不算快,但足够让每一人都感觉到自己在他视线范围内停留过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浅显的笑意:“你们这里的火堆,比北边烧得旺。”
语气像普通的感叹,但尾音落下去的时候,那层笑意还在嘴角上,没有散开。
楚川从帐篷里走出来,在几步外站定,没有行礼,也没有过度热情,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抬手敬了个军礼。
他对上楚川的目光,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你是这边的负责人?”
楚川回:“是。”
他点了点头,目光从楚川身上移开,像是已经完成了初步确认程序中的首个步骤,然后他的视线扫过营地边缘那排晾着的衣服。
他的目光在经过那件作训服外套的时候停了,很短暂,似乎只是光线恰好在那件外套的肩部位置停住了。
他没有停留太久,或许没有注意到,又可能是已经把那个信息收进了某个需要被归档的抽屉底层。
然后他转回头,看向楚川:“我们住哪?”楚川侧身指了指营地西侧那顶空着的帐篷,位置比其他的稍微偏出点,靠近营地边缘,刚好能避开火堆区的中央气流。
他顺着楚川指的方向看了去,点了点头,像是在确认那个位置符合他对距离的偏好。
他往那顶帐篷走过去,步履轻快,像熟到不需要辨认方向。
身后的两排人很快跟上了他的步伐。
经过竹陌身边的时候,他没有放慢脚步,也没有侧头,只是经过时那种自然的、带着朝气的姿态像短促的风,在竹陌面前卷起又松开。
空气中留下极淡的气味,像是忍冬花被晒干后留在布料上的余香,混着衣物上阳光和尘土的气息。
竹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那个草环已经不在了,但压痕还没有完全消退。
他碰了那道压痕,指尖在皮肤表面停了下,像在确认某个已经被接收的信号还没有被撤回。
那顶帐篷的帘子在他身后落下来。两排人瞬间就围住了帐篷周围,排排站立如白杨树。
营地里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被风吹散了大半。
竹陌坐在火堆边的木箱上,目光落在那顶帐篷的帆布面上,它的帆布在日光下呈现出均匀的浅灰色,边缘被风微微掀起又落下,看不出里面是否有人还在走动。
许久,帐篷的帘子被人从内侧掀开了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左手,袖口微微卷起,露出腕部那枚哑光色的手环。
动作很轻,像是在调整手环的位置,让环身的裂缝转向不会被日光直接照到的角度,然后那只手收回去,帘子重新合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