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之后的阳光好得不像话。
天刚亮透,营地就被均匀的暖光罩住了。露水还挂在帐篷边缘,风过就往下坠,落在土面上渗开,留下小片深色的湿痕。
竹陌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看到沈遗犀正蹲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把几件湿衣服往临时拉的绳子上搭。
其中一件是他的作训服外套,昨天被按进河里搓过,又漂清,拧干,晨光里还在往下滴水,在泥土表面留下细小的凹痕。
她正在抖另一件,是件深灰色的衬衫,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竹陌走过去,在她旁边站了一下。“你把我衣服洗了?”
沈遗犀没有抬头,把衬衫搭在绳子上,手指沿着领口捋平了褶皱:“你上周洗的那件干了没有?”
竹陌想了一下:“没注意。”
她侧过头看了他眼,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带着种让人分不清是检查还是确认的观察:“那你现在可以注意了。”
她没有继续追问,低头把绳子末端压紧了一截,风从侧面灌过来,把那件衬衫的下摆吹起来又放下。
营地里的其他人也陆续出来了。楚川蹲在帐篷口系鞋带,抬头看到搭在绳子上的几件衣服,目光在那件外套上停了一下,说了一句:“你还帮她洗衣服?”
竹陌说:“她洗的。”
楚川把鞋带拉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那你挺享福。”
他往炊事区走过去,走路的节奏比昨夜松弛了不少,目前的那场夜袭已经被他收进了某个归档的位置,暂时不需要再被取出来翻看。
竹陌站在那排晾晒的衣服前面,抬抬首注视到晨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面前的地面上铺开碎金似的光斑,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光线之间轻轻翻动。
风过时,那件外套的袖子轻轻晃了下,像是正顺着风的方向辨认自己的位置。
他伸手碰了下领口,布料还是湿的,凉的,指尖沾了点尚未散尽的水汽。
沈遗犀从水桶边走过来,手里还拧着条毛巾,边走边甩了甩手上的水:“你下午有事吗?”
竹陌说:“没有安排。”
她把毛巾搭在绳子一端:“那你跟我去河边一趟。楚川说下午不用巡逻,我去采点东西。”
竹陌说:“采什么?”
她想了想:“不知道,去了再看。”她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晾晒开了湿透的毛巾。
上午剩下的时间在营地的日常里慢慢流过。
有人修补帐篷破口,有人在检查弹药箱的封条,有人坐在火堆边削着根木棍,刀刃划过木面时发出持续的、细碎的声音,仿佛是有人在远处维持着一条稳定的低频音轨。
竹陌蹲在帐篷口,把那把刀拆下来重新装了一遍。
刀刃被他磨过之后变得很亮,在日头下折出短促的反光,像是什么被重新校准过的东西正在适应新的角度。
他把它收进刀鞘里,靠着帐篷壁坐了会儿。
风从树梢经过的时候,头顶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持续的、干燥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翻本翻不完的书页。
午后阳光开始西斜,他跟着沈遗犀往河边走。
她走在前面,步子不快,手里拿着布袋。经过灌木丛的时候她弯下腰摘了几片叶子,放进袋子里,没有解释。
竹陌走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没有问她采的是什么,只是跟着她的方向走,目光偶尔落在她手里那只布袋的褶皱上。
河水声在接近的时候变得清晰起来。岸边的石头被太阳晒了整天,表面是温的。
沈遗犀把布袋放在平坦的石头边上,蹲在水边洗手,水流从她指缝间穿过,又聚回水面以下,像是正在被重新归入它原有的流向。
她洗完手站起来,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竹陌坐过去,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动了下。
她侧过头盯着竹陌的眼眸道:“你伤口怎么样了?”
竹陌低头看了眼掌心那道划痕,创可贴还在,边缘已经贴合了皮肤。“快好了。”
她说:“那就好。”她没有追问,转回头看着水面上正在移动的光,像是正在默数那些亮片的游动方向。
沈遗犀过了会儿才堪堪收回视线,又从布袋里拿出那几片叶子,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去。“这个可以泡水喝,安神的。”
竹陌说:“你摘这个,是为了泡水?”
沈遗犀想了想:“也不全是。就是想出来走走。”她的语气很随意却难掩幸福,竹陌没有接话,但也没有急着站起来。
他们在河边坐了阵子。
水声盖住了大部分远处的声响,鸟叫时有时无,像是偶尔被风吹进这段安静里又带走。
树影在太阳的移动中缓慢地变换着形状。
竹陌感觉到口袋里的糖隔着衣料轻轻硌着腿侧,他把手伸进口袋碰了下那几颗糖,确认它们还在。
沈遗犀在旁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天黑之前得回去。”她拿起布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和来时相同。
回到营地的时候,晾在绳子上的衣服已经干了。
风把它们吹得贴在绳子上,边角轻轻翻动,像是正在把最后一点水分也交还给空气。
竹陌走到那排衣服前面,伸手碰了自己的那件外套,布料已经干了,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和洗衣皂残留的淡淡气味。
他把它从绳子上取下来,叠好,夹在手臂和身侧之间。
往帐篷方向走了几步,侧过头,看到她正站在自己帐篷口,弯腰整理笔记本。
风把她耳边垂落的几缕头发吹起来又放下。
他的脚步没有放慢,只是把那件外套在怀里拢紧了,让叠好的边角不再被风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