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F

竹陌从训练馆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

他走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边，看到江绪坐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

背靠着树干，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但没有在看书，目光落在操场另一头空荡荡的跑道上。

竹陌没有停步，继续走了一段，然后停下来，转过身：“你不吃饭？”

江绪抬头看了他一眼，把书合上站起来：“吃。”

他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把书夹在胳膊底下，经过竹陌身边的时候，竹陌看到他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本旧书，没有书名，书脊已经磨白了。

食堂里人很多，两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江绪吃了一口饭，抬头看了竹陌一眼：“你今天下午没有跑。”

竹陌说：“没有。”

江绪又夹了一筷子菜：“你昨天也没有加练。”

竹陌把筷子放下：“你天天都在看我？”

江绪没有否认。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推到竹陌那边。

是一小管药膏，白色的管身，没有标签。“你后颈是不是在长东西？”

竹陌没有接，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江绪说：“我见过类似的情况。先用这个，能止疼。”

竹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药膏拿起来，放进口袋里。“谢了。”

江绪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饭。

晚上竹陌洗完澡之后，在镜子前面侧过头看了看自己的后颈。

那片皮肤比以前红了一些，表面有一道很细的纹路，像是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撑开缝隙。

他拧开那管药膏挤了一点涂上去，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味。

涂完之后他把药膏拧好，放在床头柜上，躺了下来。

后颈的疼痛在夜里变得更清晰了一些，是刺痛，是持续的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调整自己的形状。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着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哨声和风声，后颈那片皮肤在枕头的布料上轻轻摩擦着，像是正在被翻动的土壤。

第二天早晨，竹陌照常去操场跑步。跑完五圈的时候，他发现江绪坐在看台上，手里没有书，两手下垂着。

跑完七圈的时候竹陌放慢了步子，走到看台下面仰头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来早了。”

江绪从看台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你后颈怎么样了？”

竹陌说：“好了一点。”

江绪看了他一会儿：“你这几天别做太大幅度的动作，等它长好。”

竹陌看着他：“你好像很懂这个？”

江绪没有回答。他把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操场外走了两步，侧过头说了一句话：“我见过别人长腺体，不是什么特别的事。但你的情况不太一样。你自己注意。”

竹陌站在跑道上，看着江绪的背影穿过操场边缘，被晨光照得轮廓分明。

上午的训练结束之后，竹陌去了校医室。校医让他侧过头看了看那块皮肤，这次没有说“轻微过敏”，而是皱了一下眉：“你这里……之前受过伤吗？做过移植？”

竹陌神色毫无波动：“摘除过。”

校医放下笔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说：“先观察，有任何异常随时来。”

竹陌站起身来：“谢谢。”

走出校医室的时候，他看到程野站在走廊尽头，手里端着一个杯子，正靠着窗台等他。“你最近跑医务室跑得挺勤。”

程野没有问怎么了，只是把杯子递过来：“给你倒了杯水。”

竹陌接过来喝了一口，是温水。

程野靠着窗台，像是不急着走，只是站在这里。

竹陌握着那杯水站在他旁边，也没有急着离开。

下午训练结束之后竹陌加练了一组俯卧撑。

做到第六十个的时候后颈那一片皮肤忽然抽了下，像一根线被猛地拉紧又松开。

他停下来，手撑在地面上停了几秒，等那一阵感觉过去，然后继续做完剩下的四十个。

站起来的时候他抬手摸了摸后颈，那片皮肤比早上更热了一些，但那一阵抽痛没有再出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江绪靠在大门旁边的墙上，像是等了有一会儿了。

他看到竹陌，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片枯叶，就是之前捡到的那一片。

竹陌接过来看了看：“你还留着。”

江绪说：“我说过，我留着是因为它有用。”

竹陌把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用铅笔写了行很小的字，字迹很浅，像是被水冲过：“操场东侧第三棵树底下。”

竹陌抬起头看了江绪一眼：“这是什么？”江绪说：“你明天早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竹陌把叶子放进口袋，没有追问。

他走上楼，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一下那一片干枯的叶子，边角卷曲的地方硌着他的指腹。

第二天的训练开始之前，竹陌比平时早了十分钟下楼。

操场东侧第三棵树，是一棵很老的法桐，树干粗到一个人抱不过来。

树根附近的土被翻过，像是最近有人用手扒过。

他蹲下来，在土里摸了一会儿，摸到一样东西，一个很小的铁盒，锈了，边角掉漆。

他打开，里面放着一张叠好的纸条，上面写着：“你需要的信息，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第三排书架，编号A-07。”

他合上铁盒，放回原处，把土轻轻盖回去。

站起来的时候他往看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江绪不在那里。

他把纸条放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往图书馆的方向走。

晨光正从图书馆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整齐的亮格。

他推开图书馆的门，门轴发出很轻的吱呀声。三楼靠窗第三排书架，编号A-07。

那一格的书已经被人抽走了几本，中间留出一道空隙。

空隙里夹着一本薄薄的旧档案册，封面上没有标题，边角磨得泛白，像是被翻过很多次。

他把它抽出来，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个字条，夹在扉页里，上面只有一个字和一个署名：“等你。——你的F”

图书馆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回去。

光在那一页纸面上轻轻地晃了一下，像是一只手正在替他把下一段路指给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