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居穆寒走到铁门口的时候，天暗了。

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雨要来的那种暗。风忽然大起来，卷着树叶从院子里翻过去，廊下的风铃连响了三声，一声比一声急。

第一声清脆，第二声沉闷，第三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住，铜片撞在廊柱上，发出短促的震颤，尾音来不及拖长就断了。

他停下来，侧过头看了竹陌一眼。

竹陌站在廊下看着他，手里还攥着那条手帕。他没有说“别走”，也没有说“那你走”。两个人都没有动。

风从他的发梢穿过，把雨水的前锋吹到两个人之间。

雨滴先是零星的，落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砸出稀疏的深色圆点，然后忽然密了，像一盆水泼下来，把整座庭院罩进一层白蒙蒙的水幕里。

院墙上的砖被雨淋湿后颜色变深，从浅灰变成深褐，像是被重新浸染了一遍，每一块砖的纹理都被雨水勾勒得更清晰了。

竹母的声音从客厅里传出来：“进屋来！”

居穆寒站在铁门口，被雨拦住了。他没有立刻动，雨水开始打湿他的肩头，深蓝色的军装上出现一片一片的深色水痕，从肩头往下蔓延。

他犹豫了一下，转过身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经过竹陌身边的时候，竹陌伸出手拉了他一下，不是拉手腕，是扯了一下他袖口被雨打湿的部分，那块布料已经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坠在指尖下。

“进来吧。”竹陌说。

居穆寒没有再说什么。他跟着竹陌走进客厅的时候，鞋底在门槛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印子，不深，但清晰。竹母已经拿了一条干毛巾等在门口，递给他，

又看了一眼竹陌：“你也擦一下。”竹陌接过另一条毛巾，擦了一下手臂和肩膀，然后搭在椅背上。

客厅里灯光比外面亮一些。窗户上开始爬水痕，先是一道一道的，然后连成片，把窗外的院子模糊成一片灰绿色的色块。

厉知霖站在窗边，窗玻璃映着他的侧脸，在雨珠后面被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他的嘴角压得很平，紫色的眼睛看着外面的雨幕，像在判断这场雨什么时候停，又像在确认刚才铁门口那一幕他看到了多少。

竹琛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杯茶，杯沿已经凉了，他没有放下，手指搭在杯壁上，指腹沿着瓷面慢慢划了一道弧线。

居穆寒进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竹陌的手；那只手刚才收回去的动作被竹琛收进眼里。

他不紧不慢地放下那杯茶，视线从竹陌的手移到居穆寒湿了半截的袖口，然后移开了。

竹琛端起茶喝了一口，把目光转向窗外，像是在等雨停，又像是在等别的什么。

竹母端着一碟点心放在桌上，“雨下大了。走不了了，留下来吃个饭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谁，把点心碟往桌中央推了推，又看了一眼外面白茫茫的雨幕，转身进厨房了。

居穆寒在餐桌边坐下来，竹琛把竹陌面前那杯冷茶换成了热的，杯底在桌面上轻轻搁了一下，发出很轻的瓷声。

厉知霖坐到了竹陌对面，竹琛坐在竹陌左手边。三个人像是被雨水困在了同一个棋盘上，谁也没有先动筷子。

雨打在窗户上，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窗外敲着玻璃，一声接一声，不急不慢。

“你们是来看竹陌的，”竹琛放下筷子，“还是来看热闹的？”他的声音不大，手指搁在桌沿上，指腹贴着一道木纹，像是没有在等答案。

厉知霖没有回答，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没有放进嘴里，又放下了。

居穆寒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叶在杯底翻了一下，然后沉下去。

竹陌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自己碗里。“来看我的，就吃饭。看热闹的，等雨停了再走。”他先动筷了，排骨在碗里冒着热气，他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竹琛看着他夹了一块排骨吃下去，自己也拿起了筷子，夹了一块鱼，放进竹陌碗里。

厉知霖端起了那杯茶，没有喝也没有放下，他隔着杯沿看着竹陌。

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茶，舌头被烫了一下，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放慢了咽下去的速度。

窗外雨声更密了，整个庭院都被雨水裹住，听不到风铃，听不到鸟叫，只有雨落在瓦上、树叶上、石板地上的声响。

风铃被风吹得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敲了一下，闷闷的，没有弹回来。

竹陌低头吃了一口饭，说：“雨还要下一阵。”

没有人接话。但三个人都收回了目光，各自端起了各自的碗。

雨声很大，盖住了碗筷碰撞的轻响，也盖住了谁先咽下第一口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