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身入兰掖间
白皎皎苏醒时,感知到自己睡在极硬的通铺上。
她一时还以为自己回到了王府庑房,一旁被子里瑟缩的,该是她在王府唯一的朋友商枝。但并非如此,因为商枝素来浅眠。如若她醒了,商枝不可能毫无察觉,甚至——还在打鼾。
白皎皎颦眉,悄身下了通铺。借着入户的月光,她看清了屋内陈设。简陋,但应有的皆有。
她走到几案上的妆镜前,镜子是铜制的,镜面磨损,不足以清晰鉴人。但白皎皎仍是能分辨出,镜中是一张与前世无二的脸。
她抚上自己的云门穴处,前世年时二九,她未及婚配,家中遭难,被充为奴婢,便已被镂肤,落下洗不去的奴印。而现在,那处却光滑平坦。
难道她这身子,回到了十八岁前?
此时灵台一振,识海内似乎涌上佛子近侍小童与拘魂童子之声。
“白皎皎,你已出沉冥,返红尘了。”
“你身处之世,乃满清皇朝第六位帝王乾隆帝治世之时,现今为乾隆二十九年。”
满清皇朝?乾隆帝?
白皎皎身子一震,难道她三途口走一遭,竟已换了人间?
“除你经历之世界,仍有千百世界,皆有生灵百姓,耕作繁衍。然婆娑三千,法自如如。洽大千,化百亿。”
白皎皎无心听小童玄谈,但从他的言语中,她已知得,眼下自己所在,并非她前生所在之世。于她而言,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
“那么,上人可能告知,我如今是何许人?”白皎皎略一沉吟,问道。
“你仍姓白,名皎皎。镇江府人。镇江府,坐落大江之南。此国都城在北,据你出身之地有千里之远。乾隆二十七年内务府阅选宫女,你被采选入宫为婢。乃父白朗,江南布政司下辖镇江府织染局使,领九品职。”小童道。
白皎皎问:“既是入仕为官,子女怎的还得为奴作婢?”
这回轮到拘魂童子答她:“有清一代,出身上三旗包衣之女,年满十四,需入京参加宫女阅选。”
白皎皎道:“这包衣是何意?莫不是奴婢之意。”
“你性果聪慧。正是奴婢之意。”
不想换了个人间,她还是得做人奴婢。也罢,就当是积缘了。
“入宫为婢,或待年满廿五出宫,或被帝王看重,充入兰闺。”拘魂童子道。
白皎皎闻言暗忖:这宫婢命运,倒与我前世宫廷无异。要么挨到年长出宫,要么成帝王妾室。想来不论那一世,这些基本都不会变罢。
拘魂童子及小童见她沉思,也不打扰。
良久,白皎皎又问:“那么,我作宫婢,侍奉的又是哪位嫔妃?”
拘魂童子道:“非是妃嫔。你初入宫时,乃父打点关节,要你得留在内务府织绣坊,内务府职司,类你前世之少府。你在织染坊,比之宫妃处,胜在更平稳些。”
织绣坊?是为椒阁诸芳做些织绣活么?
这般想着,白皎皎便问,“那想来我这针绣活计,当是不错?”
拘魂童子点首:“确然。你外祖母及母亲,皆是手艺绝佳的绣娘。所谓家学渊源,盖是如此。”
这倒与她前世一般了,她前世出身皇商,家族本身也是织染世家。未出事前,家中还挂有先帝御赐“天衣卓绝”之匾。她的针绣之法,师承南藩“针绝”,即是她母亲赵氏。挑花平金,无一不精。
思及此,白皎皎莞然道:“我此世如此身份,定是菩萨法力所致。”不然这样貌、能力,甚至家世,怎会与前世这般一致?
“敢问上人,菩萨曾要我度苦厄,积善缘,我需度之苦,又在何方?”
侍奉小童闻言,在她识海里显了形,“白皎皎,个中机缘,需得你自己品味。”
说罢,他挥洒瓶中甘霖。白皎皎只觉仿若被滋养一般,内心忽地一定。
待那沁凉的知觉渐渐淡去,侍奉小童也隐去身形。
“白皎皎,此番别过,我有一番善言。你之命运,皆在你念念取舍间。愿你此生,当真能奉善念,度苦厄。他日幽府镜前再会……”
回音悠悠,经久不散。
白皎皎吐纳片刻,定了定神。新生,由是而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