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噢,真吐了?”
抱着胳膊,德威挑着眉毛,看着亚当吐得直泛眼泪。他还皱鼻子,因为空气里的味道确实不太好闻,小孩儿好像吐出了什么酸酸的东西。
“还好你已经拿到铜钱了,要是半个月前被他们看到你这个样子,肯定不会让你做天师的。这就像你要去当仵作可看到尸体就吐……”“你不说话就会暴毙是不是。”
亚当抬眼,眼泪泛着红,红里装着水。在饭店外面金铜的牌子上,在众多的“蛙蛙妖耳尖”“龙鱼妖腿肉”“红烧妖里脊”和“半蜕皮鱼人宴”之间,用手帕拭自己唇角的胃液。
“这倒好,本来是带你出来吃饭的,结果反倒都出来了。那还不如不吃。”
德威没消停,他的目光停在“半蜕皮人鱼宴”上。
“那个人鱼宴是取鱼妖,皮褪至只余人身,第一道工序是现切新鲜切片,然后放在面前的热锅里过上三十秒,随后蘸上酱料马上就送到嘴里……那我要是带你吃这个的话……”
“闭嘴吧。”
他的声音在亚当听来很远。闷闷的,也许是吐完耳朵充血堵住了才会如此。除此之外,还有点眩晕。
德威窸窸窣窣的又哔哔了什么,就像絮絮叨叨自己年轻时候风光舌头的老饕一样,明明单论餐饮那家伙才没有那么会吃,不过是结束任务后心血来潮带后辈去了一趟鹤仙楼而已,别以为别人不知道他平时大饼卷萝卜条往嘴里送的样子。所以亚当懒得听,但最后一句话还是特别清晰:
“把妖当人看,是要吃苦头的。”
“什么?”亚当抬起头来。他本来在摸自己腰间的水袋。
德威的眼睛看向亚当,不知道是不是光线的原因,表面光滑的眼珠看起来有点发蓝。
“我说,把妖当人看,是要吃苦头的。”
可恶。不是真的没听清,只是难以置信而已,别再重复一遍了。
亚当皱眉,声音哑哑的,也许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他表现出了那么多不快:“你为什么要这样说。”
“因为你表现出来的就是那样。”德威靠着一个脏兮兮的墙根坐下去,“看见尸体的时候,你没吐;看见菜市场上的切割猪肉,你没吐;但是一刻之前你看了一眼菜,却吐了。为什么?是因为泡椒妖指尖保留的手指模样太完整了?还是因为看到了浓汤里的眼球和腮肉?先说好,那玩意确实可以明目的,大眼妖的幼崽生来就是……”
“再说下去,我就吐你身上。”
亚当来到了德威身前。现在坐着的德威弓着身子,大腿和小腹以及交叠的双手形成一个篓,这确实岌岌可危。
“好的。我打住。”
德威最乖的一次。
尽管亚当实际上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吐了。
“你就把我当成……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的人就得了。第一次看到妖肉菜,被吓到了而已。”
“说得好像那不是事实一样。你不就是被吓到了吗。”德威笑起来,就像他真的是要嘲笑亚当一样,露出他过于森白的牙齿,“还有,很不公平啊,为什么菜市场里的鸡和猪对你来说就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亚当不语。他从来都说不过德威,成为天师后只安宁了十来天,随后与德威搭上队之后,工作时间就没顺心过。
更正,私人时间也没顺心过。德威说请客吃晚饭,这算是下班时间,但他还是带了亚当去鹤仙楼吃妖物私房菜。亚当知道那不便宜,也知道对于一个名声赫赫的六钱天师来说算不了什么,他只是……就是不行。
“好吧,不过你得知道,”觉得亚当喘得差不多了,德威站起来,示意他们可以走了,“这算是公务宴。”
“公务宴?什么意思?”
“也就是以后你会经常看见这个,就像鸡肉猪肉一样。因为你在天师里干活儿,而且扪心自问,你做得不错,又是跟我搭档,所以吃点高档席也是常事。那如果大家庆功的时候再来鹤仙楼怎么办,你要转身就走吗?”
亚当移开眼睛。他没那么不懂人情世故,他知道有时候是不该走的。
“你可以单独吃你的蛋炒饭和小挂面,”德威又开始笑,“但是你得从现在开始习惯——你的这儿将来可远远不止这么一个铜钱。”
他伸手要捏亚当的大腿一把,因为那里挂着的红绳系着的天师铜钱。亚当抬腿踹了一脚德威的胳膊。
“哈哈,好啦。看你吐得脸都青了。换一家吧?吃点平民食物?你挑地方我付钱,怎么样。”
“……嗯。”
反正不吃白不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