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带有土色的深灰色头发,明亮的眼睛,还有那些面庞上坚毅的线条,像最干净的植物密布的海底一样闪着蓝色和嫩芽色光芒的青色眼眸,似乎刚刚二十出头——他已经比印象中还要长大了一些,但是沙窦敢确定,这就是他。这是那个孩子的脸,也是那个孩子的表情。在照片上,那个年轻的男人正走在街上,伸着手做一个疏散群众的动作,他身后拉着警戒线,而他身上……穿着警察的制服。
一位看起来对于自己的前途非常明确坚定的年轻警察。
既然沙窦此时此刻坐在昏暗的房间里拿着他的照片,那么就说明出于什么原因,他无法直接去触碰到这个人本人的脸颊。
“你认识他吗?”
坐在对面的人似乎看出了这个身上带着重重疤痕的雇佣兵的迟疑,对着一张照片出神可不像是他这种人会有的动作。于是他提出了疑问,并表示如果不愿意,可以不必作答。
雇佣兵选择了回答。他点了点头。
他怎么会不认识这个小警察——六年前,这个人还只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孩子,躲在废墟之间颤抖,抖得像一只同样失去了一切的猫。
沙窦捡到他是在一个深灰色的夜晚。因为天空有霾,所以看起来头顶的那一块天幕都是一块一块的灰色,深浅不一又界限明晰,就像打翻了好几杯饮料在上面,交织干涸了之后留下一块块洇染的印迹,仿佛不好好勾勒的粗糙地图。没有雨——如果是个雨夜将会更故事性……更浪漫。
白羽市可能也很浪漫——这个自己奔波中选择落一下脚的城市之一,目前在这里还算安全,毕竟一个无政府的自由管辖区域适合自己这样的人员常驻,短时间内应该吧不会离开。而且反而相比其他地方,它变得更加安全了,因为人们彼此都多少会知道自己是个什么德行。但这并不代表它能够对谁的人身安全付出努力。六年前,听到一声坐在地下室里也能被震得耳筋暴突的爆炸,沙窦起身去查看了那片废墟。
没看出什么端倪,做这事儿的人留下的蛛丝马迹沙窦看不透,就说明这件事大抵与他无关。可他发现了另一个东西,瑟缩在断了的横梁偶然架起来的一个简陋的庇护圈里。
一个男孩。
这户钱权对于一般人家来说足以算是中上等的家庭,不知道招惹了什么引来了这样的杀身之祸。挡在男孩身上的横梁还在冒烟,零星的火星飘上天空,在追逐看不见的星星的路上熄灭,好像烧给亡者的祭物的余烬。男孩身上也同样冒着烟,只是没那么严重,否则他也会烧起来,不过他身上大大小小的地方可都受了伤,涂抹上一层粗糙滑腻的烟灰。
他发出了一声哭腔,试着抓起身边的一截断木自卫。他以为沙窦是来杀他的,他看到了男人胸前垂落的雇佣兵的牌子——在沙窦搬开男孩身上的横梁的时候,它从衬衫里跳了出来。
得像捡一只小猫那样从头安慰他,还得面临以后的很多麻烦。可男孩含着泪瑟瑟发抖的眼睛里带着尖锐的痛楚,看得出来他依然打算战斗。或许来自动物的求生本能,或许来自人类别具的心有不甘,但如果他都不怕,沙窦也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于是他朝那个孩子伸出了手。所幸那因为灾难而一触即发的猫没有咬他,并且很快就不用继续流浪了。
沙窦没有想太多,也不觉得自己是出于好心。大概是因为来到这个城市如鱼得水般的生活,让他感到自己多了一点可以去拥有什么的资格,再说那个孩子的眼神有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歇斯底里着他还不该死,如果你也是一个同样这么歇斯底里的生命,就应该帮他一把,他的求生欲同时也是你的,他所受的帮助同样也能是你的。
这是真的,当孩子放下防备马上冲进那个临时的怀抱,沙窦的确有被“帮助”的感觉。怀里有了东西,不再是空的,虽然他本来根本不会被命运分配给自己,但是由于彼此的选择,他现在属于自己了。
回到地下室,沙窦给男孩擦洗干净,包扎了伤口,还给他做了一盘蛋炒饭,加了香肠、葱花和玉米粒,蛋碎金黄,颗颗大而饱满。他试着从男孩口中获得一些信息,但很快发现男孩也说不清楚——他十五岁了,并不是没有语言组织能力,而是他对自己该死的父母到底惹了什么真的一无所知。这样的无知不是坏事,能一定程度上减少一些复杂的痛苦,但也不是好事,这会导致男孩的生活变成一场纯粹的悲剧而不是战斗。他该怎样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