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梦:生长痛

高强度训练的因素，让她的生长痛分外明显频繁。每每到了深夜，骨骼便会在血肉之中分裂粉碎，又在尖叫的神经下一点点组合，期间肌肉也会受到牵连，一点点的收紧，直到极致，随后便是痉挛，让疼痛瞬间占据意识。

我是第一个知道孟祥生长痛的人，在我不知道之前，她或许已经独自疼了很久。我也有过生长痛，很痛，很痛，痛到夜不能寐，痛到呼吸都要机械地去下指令。

她也疼，她更疼，疼到她满头的冷汗，就连嘴巴也因为紧抿忍痛下被咬到发白发肿。

深夜的两点，我为她打来了热水，将触感最柔软的毛巾浸在里面。在等待毛巾变得滚烫的同时，我攥暖了自己的手，去给她按摩肌肉。

她的腿又细了，细到有些病态，但这样的程度还不足以让老师们满意，他们总会在摄像头外怒斥:“上镜显胖就要更加努力地减肥啊，别摆出那样可怜的表情，最基本的要求都达不到的话就滚回自己国家去吧。”

这样的话我也听了无数遍，所以就变得麻木，对其他人被骂也觉得无所谓。就是这样的——要去将自己一刀刀刻成同一个病态的模板站在聚光灯下成为让人挑选评价的偶像，才对得起踏进公司时怀揣着滚烫梦想的自己。

“疼吗？”

她点点头，眼睛里的泪花绽放，随后快速凋谢，糅杂成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眼尾滑落，滴落在枕头上，成为一抹不多时就会消散的水痕。

“疼多久了？”

我问她。

她摇摇头，不肯再说，呜咽一声后，是压抑了哭腔极为礼貌的话语:“知秀前辈，打扰到你很抱歉——”

她很小心翼翼，和白天在练习室里活泼的模样不同。现在的她像极了受困的猎物，警惕到了极致，生怕做错一点事情便会惹来杀身之祸。这样的模样我想，其他人也是没有看见的。

我们只看见她刚来时的羞涩，熟悉之后的开朗活泼，训练时候的认真刻苦，啊不，或许有些成员更早认识她，就看见她在原来的组合里放肆的模样。我只记得我远远瞥过一眼，彼时，她趴在恩喜怀里，笑得特别开心，小小的身躯被笑声震得站不住脚，黏腻的嗓音说出来的嗔怪撒娇话语也被笑得断断续续。

当时，阳光明媚，她们便是幸福的具体化。

现在——

……

我拧半干了热毛巾，贴在她腿上。温暖的热气散发出来，熨帖着我的手掌心。

“不用拘谨，我们都是一个组合的。”我顿了一下，“白晓和心仪走了，现在只剩下你一个女孩子，我当哥哥的肯定会多照顾你一点……”

啊——

我都忘了，于她而言最亲密的朋友，也走了。我都记得，当时她们三个凑在一起说说笑笑，鲜活得不可思议，那股生命力，几乎穿透了整个昏暗阴湿的练习室。

但这条道路注定是疼痛的，残酷的命运之轮滚来，谁也不知道会迎接怎么样的人生节点。

要是她们两个没离开，也是身为SEVENTEEN的一份子，或许孟祥的生长痛会轻微点。

她没有说话，眼皮懒懒耷拉着，像是困了。我没再说话，剧痛之后的轻松，是最不可得的存在。

我小心地给她按摩着，像是当时净汉给我按摩时候那样，给她按着。

她睡了过去，呼吸很轻，却在着静谧的深夜着实清楚。

她像是做了个好梦，一切的不好都随着生长痛的缓解而消失。她又恢复成了生龙活虎的样子，窗外的阳光都因她变得更加温暖明媚。

在一日接一日之中，她终于也会趴在我手臂上，眉眼弯弯地撒娇，只希望我陪她打扫宿舍卫生。我忍不住摸了摸她被汗水打湿的头发，佯装欣然同意的表情，出口冷酷拒绝，于是乎我看见了她眼里的光瞬间淡了下去，作势就要变成让人心疼的泪花。我毫不客气地弹了一下她的脑壳，最后还是不忍心地答应了。

夏日夕阳比以往存在的时间更久，橘红的色彩搭在她身上，好看得不可思议，我忍不住出神，看着墙壁上她奋力挥动扫把的影子，只觉得可爱，又好玩。

“哥发什么呆啊，再不打扫的话我就不跟哥搭档考核了。”

墙壁上的影子手叉着腰，可爱得要命。

……

命运是善良的，它挥手将所有灰白的苦痛藏在了耀眼的幸福之中，让人只会注意到最显眼的快乐。原本苦涩难咽的生活也变得多姿多彩，恍如一辈子都会是这样暖调底色。

直到——

死神的镰刀挥下。

她再一次失去了她最亲的人。

智孝，这个被她当做姐姐一样夸赞对待的女孩，自杀了。

她的世界变得灰白。

我的生活落下了阴霾。

她眼眶总是红红的，手机壳背后的合照总是看了又看。她依旧会跟我们撒娇，依旧会笑着甜甜喊我们，但她的活力好像一瞬间被剥夺走了，她依旧会努力的生活，但她的眼睛里总是含着不散的水色，是悲哀的，是麻木的。

她又有了生长痛。

亲人一般朋友的离开，是她最痛的生长痛，是她没法快速缓解的生长痛。

我一如既往的，在周日来到教堂祷告。

主的圣象那么悲悯，我虔诚祈祷，闭眼的瞬间，看见的是灰白下雨天中，撑着雨伞，轻抚墓碑无声落泪的她。

她很痛苦。

她真的很痛苦。

……

主啊……

‌亲爱的主啊，我向您降服，我将我的意念、计划和前面的道路完全交托给您。我恳求您庇护十四，让她人生之中的生长痛少点——少点——再少点——

慈爱的恩主，我们感谢赞美您，感谢您体恤我们的软弱，赐我们宝贵的应许。此时，我有所需，我有所求。主啊，我相信我祈求就能得着，寻找就能寻见，叩门就给我开门。在还没得到应允之前，我要将感恩和称谢的祭献给您，免得成就的时候显出我的亏欠和不义。

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