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轮巩固治疗定在Skye转入病房的第七天。
那天早上,Chase照例把椅子拖到床边坐下来。Skye醒着,靠枕头半坐着,爪子里端着Rubble送来的胡萝卜汤,一口一口慢慢喝。她的右爪还缠着纱布,但已经能活动了,端碗的姿势虽然有点抖,好歹没洒出来。
"喝完了。"她把空碗递给Chase。
"够吗?还有一盒。"
"够了。"Skye抿了一下嘴,"再喝我就要变成胡萝卜了。"
Chase把空碗放回保温盒里,转身回来坐下。他今天没有带树枝,它被留在了草坪上那棵大树底下。他昨天下午回了一趟冒险湾,把树枝埋进了树根旁边的土里。断掉的那一头朝下,插进湿润的泥土,露出一小截灰扑扑的末端。
"长芽了告诉我。"Skye当时说。
"你怎么知道它会长?"
"它会的。"
Chase坐在椅子上,看着Skye靠在枕头上闭目养神。她的呼吸很稳,面颊有了血色,右肩活动起来已经不皱眉了。医生说这轮巩固治疗主要是清除残余的微量病灶,"像用吸尘器把最后一点灰吸干净",创口不大,风险可控。
"别担心。"Skye忽然睁开一只眼睛看他。
"我没担心。"
"你尾巴在抖。"
Chase低头,尾巴尖确实在微微颤动。他把尾巴按在椅子上,耳朵从后往前转了半圈。"……一点。"
Skye笑了一下,笑得不深,但眼底是亮的。
门被敲了两下,主任医生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脸上带着一种Chase不太常见的表情——那种介于严肃和郑重之间的、准备好了什么才开口的神色。
"Skye。"医生在床边坐下,把平板放在膝盖上,"在开始治疗之前,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Skye眨了眨眼。
"我们科室上周整理捕云机事件的医疗记录时,发现了你当时的急诊病历。"医生顿了一下,"你的名字,还有你被送进来时的伤情记录。我们后来确认了,你就是那天驾驶直升机处理捕云机事变的那只狗狗。"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嗯。"Skye很平静。
"我们科室的所有人……"医生的声音变轻了一些,"在知道之后,都很想跟你说一声谢谢。那天捕云机释放的暴风雨能量如果全部倾泻在冒险市上空,城市的基础设施会被摧毁大半,受伤人数难以预估。你做出的选择,我们……很敬佩。"
他顿了顿,把手放在平板上,指尖点着屏幕边缘。
"所以,今天最后一轮治疗,我们全员都会参与。不是为了职务,是为了你。"
Skye看着他。她安静了几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右肩,又抬头看了看床边的Chase。Chase的尾巴还在抖,但这一次没有按下去。他耳朵竖着,目光从医生脸上移到Skye脸上。
"……谢谢。"Skye说。声音很轻。
医生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一件事。昨天Ryder来找我谈了很久。他跟我确认了你的治疗方案和康复周期,还问了很多关于远期影响和复检频率的事。他问得很细,细到连我们科室的护士都开始记笔记了。"
医生转过头来,露出一个很淡的、近乎慈祥的笑容。
"有人很认真地把你以后的日子,都计划好了。"
门关上了。
Skye把目光从门板上收回来,转向Chase。Chase的耳朵已经红透了,尾巴不再抖了,取而代之的是僵在身后直直地翘着,宛若一根被钉住的旗杆。
"你……你去找Ryder了?"Skye歪头。
"我……我没。"Chase的爪子攥了一下,"我就问了一下,康复期要多长,能不能回冒险湾住,能不能飞,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
"……能不能跟你一起去草坪上晒太阳。"
Skye看着他。Chase的耳朵从耳根红到了耳尖,爪子抠着椅子的软垫,抠出了一道浅浅的爪痕。他那副样子像一只好不容易把礼物藏好却被当场抓包的小狗,脑袋微微偏着,不敢看她。
她伸出完好的那只爪子,朝他勾了勾。
"过来。"
Chase走过来。Skye拽着他的项圈把他拉到床边,像上一次在检查室里那样,凑到他耳朵旁边。Chase的耳朵更红了,但他没有躲。
她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很轻。第二句带笑。第三句说完之后,她用鼻尖碰了一下他的耳根,然后松开了项圈。
Chase直起身来的时候,整只狗从耳朵尖红到了尾巴尖。他的嘴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成了一条被钓上岸的鱼。
"你——"
"嗯。"Skye靠在枕头上,笑眯眯地看着他,"等你回答。"
护士推门进来推她去治疗室。Skye在床上被移动的过程中一直保持着那个笑意。右边比左边高一点点,眼睛先眯一下再睁开,好似一只偷到了整条鱼的猫。
Chase跟在推床旁边走,爪子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最后一轮治疗的门关上了。红灯亮起。
这一次,没有警报声。
治疗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和护士偶尔的低语。Chase坐在门外的长椅上,这次他没有数天花板的格子,也没有数地板。他把爪伸进蓝色背心的口袋里,摸到Zuma给的那枚光滑石头,攥在掌心里。
Marshall坐在他旁边,Rocky抱着工具箱蹲在墙角,Zuma趴在地毯上,Rubble抱着保温盒靠在长椅另一端。Ryder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目光落在窗外冒险市的天际线上。
四十分钟过去了。门里没有任何异常声响。一个半小时。两个半小时。灯光明亮稳定,门缝里透出来的脚步声从容有序。
三个小时零十四分钟。
门开了。
Skye被推出来,脸上带着氧气面罩,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Chase站起来,走到推床边。Skye的瞳孔还有些散,焦距不太集中,但她偏过头来,目光在空气中找了两秒,然后准确地对上了他的位置。
"……说完了。"她的声音被面罩闷着,听起来有点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楚的。
Chase低头看她。他的尾巴在身后缓缓地、大幅度地、完全控制不住地摇了整整一圈。
"什么说完了?"
"那三句话。"Skye眨了眨眼,"说完了。等我好起来了,就回答。"
Chase的嘴巴张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爪子——空的,树枝已经埋进土里了。他抬头看了看Skye的脸——面罩下面,她的嘴角弯着,右边比左边高一点点。
他没有再问。他伸出爪,把她的氧气面罩稍微扶正了一点,然后轻声说:
"你现在就好起来了。"
Skye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面罩里的雾气浓了一瞬。
"那就现在回答。"
Chase的尾巴从慢摇变成了快摇,从快摇变成了螺旋桨。他张了张嘴,想说"好",但嗓子忽然被糊住了,怎么都只能发出一个含糊的、带着鼻音的、像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才挤出来的:
"……嗯。"
Skye闭了一下眼睛。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
"这算回答吗?"
"算。"Chase终于找回了一点自己的声音,"算。第一遍的时候就算。后面的都是——"
"都是废话?"Skye接上了上一次的梗。
"都是'好'的变种。"
旁边的护士和护工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推床拐弯的时候,Chase看见护士的嘴角也在往上翘。
走廊尽头,夕阳从窗户里灌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橘红色和粉紫色混在一起的暖色调。Skye的爪子在推床边缘垂着,Chase走在她旁边,尾巴已经彻底放弃了自我管理,在身后摇成一只被风吹动的钟摆。
Marshall在后面远远地跟着,没有掏狗牌。他只是看着前面那两个影子,在夕阳里拉出长长的、交叠在一起的光痕。
"你猜Rocky现在在说什么。"Marshall对旁边的Zuma说。
"什么?"
"'我焊的小夜灯,还在床头柜上。'"
Zuma笑了,笑得耳朵一抖一抖的。
病房的门打开了。Skye被重新安顿到床上,枕头底下还躺着那朵干枯的紫色小花。Chase坐在椅子上,这一次没有端坐。他把椅子拉得离床很近很近,近到他伸爪就能碰到她的爪尖。
Skye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那个'嗯',我想再听一遍。"
Chase的耳朵刷一下红了。"……你要求还挺多。"
"嗯。"
"……嗯。"
"再来一遍。"
"……嗯。"
"再来。"
"嗯。"
"……你是不是在凑字数?"
"我在练习。"Chase一本正经地看着她,"练到你听腻为止。"
Skye笑出了声。笑到肋骨不疼了——因为已经好了,笑到呼吸顺畅——因为肺里的东西清干净了,笑到眼角有东西溢出来,但她没有擦。
窗外的夕阳把最后一点光洒进病房,落在枕边那朵干花上,给卷曲的花瓣镶了一圈暖金色的边。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很轻,如羽毛般拂过。
Skye闭了一下眼,又睁开。她的目光从Chase脸上移到窗外,又移回来。
"树枝有芽了吗?"
"还没看。回去之后看。"
"一起去。"
"好。"
Chase的尾巴垂在椅子下面轻轻摇着。Skye的爪尖搭在床沿上,离他的爪尖很近很近,近到只要谁稍微动一下就能碰到。但他们谁都没有动。
阳光渐渐收拢,夜色从窗户的四个角慢慢围上来。病房里暖黄色的灯光亮起,Rocky的小夜灯在床头柜上发出温柔的光晕。
她回来了。
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只,不是飞向捕云机的那只,不是躺在治疗室里心跳停掉的那只。是Skye自己。
Chase看着她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地沉入睡眠。她的爪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往前伸了半寸,刚好碰上了他的爪尖。
他没有抽开。
冒险湾的夜风从海面上吹过来,拂过草坪上那棵大树。树根旁边的泥土里,插着半截灰扑扑的树枝。断口处,有一粒极其细微的、嫩绿色的、刚刚顶破树皮的芽尖。
在夜里,没有人看见它。
但它在,像一个……
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