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轮脉冲开始后的第四十七分钟,警报响了。
这一次不是短促的间歇蜂鸣,是那种持续不断的、尖锐刺耳的、从门缝里像刀一样扎出来的长鸣。那声音把走廊里所有悬着的心同时攥住了。
Chase从长椅上站起来,树枝还攥在爪子里,指尖掐进树皮。
里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器械的碰撞声,比第一次更密集,比第二次更凌乱。医生的声音压过了仪器的蜂鸣,断断续续地从门板后传出来:
"血压在掉……六十……五十二……四十四——"
"脉冲强度降不下来!纳米机器人进入了活跃期,分裂速度太快——控制不住了——"
"肝脏指标在升高,肾功能也开始往下走——"
"肾上腺素推了,没有反应——准备心肺复苏——"
Chase的爪子按在门板上,这次他没有砸门。
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表面,爪子贴着门板,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钉在地面上的雕像。只有耳朵是垂着的,尾巴是贴着地的,只有那截树枝被他按在门上,和门板之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心率三十五……三十……停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
那不到一秒的安静,比任何警报声都更可怕。Chase感觉自己的心跳也在那一瞬间停了。
"咚——"
一声沉闷的、隔着胸腔传来的电击声。
绿色的曲线跳了一下。
"没有恢复。再来。"
"咚——"
又跳了一下。依然没有恢复。
Chase的爪子开始发抖。树枝从门板上滑下来,掉在地上,滚到了他的脚边。他没有低头去捡。他只是看着那扇白色的门,看着门缝下面透出来的灯光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长的金线。
"最后一次。"一个医生的声音,沙哑、疲惫、但还在用力,"如果这一下回不来就——"
"咚——"
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四秒。
"窦性心律恢复……心率四十八……五十二……六十八……在回升!血压稳住了!肾功能指标停止下跌了!"
门里面的声音忽然变了,从紧绷的弦变成泄了气的球,有人长长呼出一口气,有人碰掉了什么东西,有人在说"继续监测别停"。
Chase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慢慢蹲下去,把那截树枝从地上捡起来,握在爪心里。树枝断了一小截末梢,变成了四分之一。他捏着那截断掉的尖头,在爪心里攥了很久。
里面又忙了一阵子。仪器声平了,蜂鸣停了,护士的脚步从急促变成了正常频率。又过了大概两个钟头,治疗室的门终于开了。
主任医生走出来,白大褂的前襟上有一小块被汗水浸湿的深色痕迹。
"患者暂时脱离危险。第三轮脉冲完成了,各项生命体征正在稳定。纳米机器人的分裂速度已经降下来,癌细胞清除率初步评估在百分之七十以上。"
医生摘下口罩,脸上全是疲惫,但嘴角是往上弯的。
"如果接下来四十八小时没有出现严重的排异反应,她就能挺过来。数据上看……比我们预想的要好得多。她很顽强。"
医生说完就转身回去继续忙了。门口站着的五只狗和一个人,反应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Marshall第一个跳了起来,帽子飞上了天花板,砸在日光灯管上弹回来落在他自己脑袋上,他没有理它,冲着走廊天花板就嚎了一嗓子——然后意识到自己在医院里,又把嘴捂住了,但尾巴已经摇了快得像螺旋桨。
Rocky一屁股坐在地上,爪子捂着脸,肩膀在抖。Zuma原地转了两圈,转完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咬着自己的尾巴又转了一圈。Rubble抱着的保温盒掉在了地上,他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然后咧开嘴笑了起来。
Ryder靠在了墙上,仰着头,把手盖在脸上。
Chase站在最前面。
他把那截断掉的树枝举起来,用鼻尖碰了碰断口处粗糙的木质纤维,然后把它放进了自己的项圈里,夹在狗牌和颈毛之间。
她挺过来了。
Skye被推出来的时候,所有人同时安静了。
她躺在推床上,戴着呼吸面罩,面色比进去之前更憔悴了。胸口的起伏很浅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她只是睡着了的一幅画。
但她的左爪是松开的。
没有攥床单,没有攥树枝,安静的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Chase跟在推床旁边走,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着,被面罩里的雾气模糊了轮廓。
"Skye?"他轻声叫她的名字。她没有睁眼。
"Skye?"他又叫了一次。依然没有。
他转头看向医生,尾巴僵住了。医生对他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了一句"各项指标已经稳定,只是暂时还没有恢复意识。需要时间观察"。
"观察多久?"Chase问。
"不清楚。有长有短。几个小时,几天……都有可能。"
Chase站在原地,看着Skye被推进观察室,被护士接手,被各种管线连接起来,然后被关在了一扇透明的玻璃门后面。
他的尾巴落了下来,但没有完全贴地。
观察室的玻璃墙后面,Skye躺在病床上,呼吸面罩里的雾气时浓时淡。监护仪上的数据稳定地跳动着,绿色的曲线平稳地起伏,规律得有些残酷。
Chase在玻璃墙外面坐下来。他把那截短了一截的树枝从项圈里抽出来,放在掌心,对着玻璃墙里面的Skye晃了晃。
"你让我帮你拿着。"他开口,声音很轻,怕吵醒她,"等你好起来还给你。"
玻璃墙那边没有回应。
"你说要快点出来,说树枝会发芽。它还没长芽,你还没出来。"
他顿了顿,用爪尖摩挲着树枝的断口处。
"你说等长芽了就种在草坪上,是我们的树。你还没告诉我种在草坪的哪个角落,是靠近大树那边还是靠近花坛那边。"
他停了一下。
"还有你问我的那个问题。我还没回答。"
监护仪平稳地滴答着。绿色的曲线在屏幕上一格一格地往前移动。
"你问我要问多少遍才能回答。"Chase把树枝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上眼,"那我现在回答你。"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和玻璃墙能听见。
"一遍都不用。第一遍的时候就想说'好'了。后面的都是废话。"
Silence.
"……你听见了没有?"
Silence.
Chase把树枝从额头上拿下来,放在玻璃墙根底下,让它可以贴着墙看到里面的Skye。
"等你醒了,我就再说一遍。"他对着玻璃墙说,"说到你烦为止。"
他靠着玻璃墙坐下来,尾巴在地上盘了一圈,脑袋仰着靠在玻璃上。
"Dōng——"
玻璃墙里面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
Chase猛地转头。
Skye的爪子动了一下。很微弱,但确实动了。左爪的爪尖蜷了蜷又张开,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她没醒。
Chase把额头抵在玻璃上,闭着眼,嘴角慢慢弯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