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证明,我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继父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白酒,给成毅和自己各倒了一杯。
“来,小伙子,走一个。”
成毅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动作流畅,姿态从容,一滴都没洒。
继父愣了一下,也跟着干了。
然后第二杯。
第三杯。
第四杯。
到第五杯的时候,继父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舌头开始打结:“小……小成啊,你酒量不错啊……”
成毅面不改色,甚至还帮继父又倒了一杯:“叔叔过奖了,我也就是一般水平。”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他面不改色地回踢了我一脚。
第六杯下肚,继父彻底趴桌上了。
嘴里还嘟囔着:“再来……再来一杯……”
然后就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我妈又好气又好笑,一边收拾碗筷一边数落:“让你逞能,人家小成是客人,你倒好,把自己先喝趴下了。”
我偷偷看向成毅,他正悠闲地夹着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脸上看不出半点醉意。
“你没事吧?”我压低声音问他。
“没事。”他也压低声音回答,“我活了这么多年,要是连个普通人都喝不过,也太丢人了。”
“……你作弊了是不是?”
“什么作弊?”
“你用超能力了对不对?”
他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无辜的笑容:“我可没有。我只是单纯酒量好而已。”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一个字都不信。
“小成,”继父开口“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成毅端杯的手没有停顿,把剩下的酒喝完,才放下杯子:“叔叔说笑了,我第一次来这边。”
“不对。”继父摇头,眉头皱得很紧,“是照片里。”
他盯着成毅的脸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让我脊背发凉的话“我有个家传的老照片,那人长得……跟你很像。”
厨房里剁姜的声音停了。
我妈端着咸鸭蛋走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老李你又胡说八道什么呢?”
继父忽然转头看向我:“紫儿,你去西屋柜子里,把那个铁盒子拿来。”
我妈端着汤碗的手悬在半空中,汤汁冒着热气,却不再晃动。
继父的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开,保持着刚才被吼之后的那个表情,像一尊蜡像凝固在那里。
窗外的风吹到一半,窗帘停在扬起的状态。
我看向成毅“你用超能力了?”
“不然呢?”成毅的语气很淡,“毕竟,只有你不害怕而已”
我噎住了。
照片里那个穿长衫的男人站在老槐树下,眉眼清隽,姿态闲适,像是午后出门散步顺便让人按了一张。他的眼睛看着镜头,嘴角没有笑,但眼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种很淡的、看透世事之后的从容。
一个是我的祖宗,一个是活了几百年的成毅的合影。
“你是不会老吗?”我抬起头看成毅。
他靠在衣柜边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表情很平静。“不会。”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携幼子树生于老宅前。”
我指着那个小孩:“这是我爷爷?”
“嗯。”成毅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低头看着那张照片“你爷爷小时候,我见过他一次。他那时候才这么高——”他用手比了一个高度,“在槐树底下捡知了壳,捡了一兜子,回家被他妈骂了一顿,说脏。”
我愣住了。
“你连这都记得?”
“活得久了,记性会变得很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不好的事情也会记得很清楚,甩不掉。”
“那照片我先帮你保管吧。”我说。
成毅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然后我和成毅坐在位置上,他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窗帘开始动了。
午后的风从窗外吹进来,扬起白色的纱帘,带着院子里月季花的香气。
继父趴在桌上的身体动了一下,迷迷糊糊地抬起头,揉了揉眼“小成继续喝啊……”
我凑到成毅跟前,压低声音:“什么情况?”
成毅转过头看向我,目光平静:“清除记忆了。”
我愣住了。
是该庆幸他处理得干净利落,还是该害怕他做这种事做得如此熟练?
“你经常这样吗?”我问。
成毅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必要的时候。”
“什么是必要的时候?”
“当秘密有可能暴露的时候。”他放下茶杯,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秘密。知道这个秘密的人越多,麻烦就越大,不仅是对我,也是对知道秘密的人。”
“那我呢?”我看着他“你也想过把我的记忆清除了吗?”
成毅看着我,目光很深。
“想过。”
我的心揪了一下。
“但是我没有这么做。”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吹动他的发梢,阳光在他的侧脸上跳跃。
“因为你不怕我。”他说,“你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类相处。会跟我吵架,会翻我白眼,会在桌子底下踢我一脚”
他说到这里,嘴角弯了一下。
“毕竟,活了几百年,都把我当怪物,第一次遇见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可能人老了就是容易矫情。”
我伸出手,抱住了他。
“你不是怪物。”
他一愣。
“你只是活得比别人久了一点。”我说,“久了一点而已,你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