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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沉香如屑续集

“不是成泽做的。”她说“他也许会冲动,也许会幼稚,也许会做一些不成熟的决定,但他不会用这种方式伤人。更不会用车。他连开车遇到猫都会减速等它过马路。”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他恨我吗?也许有一点。但他不会想要我的命,所以不是成泽,那为什么要让我们以为是成泽呢。”

杨紫迎上他的目光“我感觉这件事情不是冲我,而是冲你,但是不论怎么样,我都认为,你应该坐下来好好谈谈”

成毅看向杨紫,然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几分:“好,听你的。我会好好处理的,不得不说,我老婆真聪明。”

他歪了歪头,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黏糊糊的“还是我老婆最聪明的嘛,你看,别人都没看出来的事,你一眼就想明白了。”

他说着,还拿鼻尖蹭了蹭她的耳廓杨紫看向成毅:“应该是你更聪明吧。你要是真怀疑成泽,还能坐在这儿听我分析?按你那脾气,早就杀出去了。”

“哎呀,被你发现了。”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那我这点小心思,不全都被你看光了?”

杨紫伸手推了推他的脑袋,语气里带着嫌弃:“起开,沉死了。”

“不起。”成毅非但没松手,反而收紧了手臂,把脸埋得更深,声音又软又黏“我老婆不仅聪明,还特别了解我。我这辈子算是栽你手里了,心甘情愿的那种。”

成毅被她推开,反倒更来劲了,整个人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又贴回去,手臂从后面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嘴唇几乎贴着她耳朵说话:

“不起就不起。我老婆身上香,我闻一下怎么了?犯法吗?”

杨紫被他呼出的热气弄得脖子痒,偏头躲了躲:“成毅你属狗的吗?闻什么闻。”

“汪。”他毫无心理负担地学了一声狗叫“汪两声够不够?不够我再多叫几声,反正这儿就咱俩,丢人也只丢给你一个人看。”

杨紫终于绷不住笑了,伸手去拧他腰侧的肉:“你幼不幼稚?”

“疼疼疼”成毅夸张地倒吸一口气,却没躲,反而把她抱得更紧,脸埋在她后颈蹭了蹭,“但我老婆掐人也好看。哪儿都好看。生气好看,笑好看,嫌弃我的时候最好看。”

他说完,稍稍退开一点距离,扳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来面对自己,眼神认真又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不过说真的,你今天推理那一段的时候,我坐在那儿看着你,心里就在想”

他故意拖长尾音,等她追问。

杨紫果然接话:“想什么?”

“想”他凑近,鼻尖碰着她的鼻尖,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想我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银河系,才能娶到你这么聪明又漂亮的老婆。”

说完不等她反应,飞快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杨紫愣了一秒,抬手捶了他胸口一下:“流氓。”

“嗯,我是。”他大大方方承认,又凑过去,这次吻落在她额头上“但只对你一个人流氓。合法的,持证上岗那种。”

窗帘缝隙漏进淡淡的晨光,杨紫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身旁的床位已经凉了大半,被褥微微凹陷,人早就不在。

房间安安静静,屋子里只剩她一个。

她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坐起身,床头留着一张便签,是成毅的字迹:我去找成泽聊聊,早饭厨房温好了,记得吃。

杨紫捏着那张纸条,心里了然,他一早便出门处理事情去了。

她披好外套下床,刚走到客厅,门外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杨紫脚步一顿。

才刚清晨,这个时间点,谁会找上门来,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瞳孔微微一缩。

杨紫的手搭在门把手上,愣了两秒。

猫眼里那张脸比记忆里苍老了一些,鬓角多了几缕白发,眼角也添了几道皱纹。

她猛地拉开门。

门外的李平川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就被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后退了半步。

杨紫的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肩膀,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腔里压不住的哽咽 “李叔……我真的好想你。”

李平川僵在原地,手里拎着的早餐袋差点掉在地上。他缓了好几秒,才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声音沙哑又柔软:“哎,小紫长大了,力气也变大了。”

李平川沉默了片刻,手掌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抚了抚,叹了口气:“我知道。是李叔不对。”

杨紫松开他,抹了把眼泪,这才注意到他脚边还靠着一个长长的黑色包袋——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截伸缩鱼竿的握把。

她愣了愣,目光在那个鱼竿包上停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弯腰帮他把东西拎进来,顺手带上了门。

两个人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李平川把那袋还冒着热气的早餐放在茶几上,却没有催她吃,只是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杨紫的目光却不自觉地往墙角那只鱼竿包上飘:“李叔,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钓鱼”

李平川笑了笑,眼底泛起一层温柔的波光:“我记得你小时候最喜欢钓鱼了,每次去都舍不得回来。所以啊,李叔这些年一直在练技术,就怕哪天见到你,手艺生疏了,钓不上来鱼,让你笑话。”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要不要去试试?。”

杨紫看着他鬓角的白发和他眼里那份近乎讨好的期盼,鼻头微微一酸,用力点了点头:“好,那我先去换衣服。”

她停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李平川正蹲在茶几边,把一根根鱼竿取出来检查导环,动作专注而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他微白的鬓角和微微佝偻的脊背上。

杨紫收回视线,走进卧室,关上门。

她靠在门板上,闭了闭眼。

李叔回来了。

她换好衣服出来时,李平川已经把渔具收拾妥当,正站在玄关处等她。

见她出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旧外套上停了一瞬,那是很多年前他送她的生日礼物,袖口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

“试一下手感?”李平川在旁边坐下,从饵料盒里捏出一团饵,低头揉搓着“这地方我来踩过两次点,水底下有个回水湾,鲫鱼不少,运气好还能碰上鲤鱼。”

杨紫学着他在旁边坐下,把钩甩出去,浮漂在水面上稳稳立住。两个人并排坐着,竿梢微微颤动,谁都没有急着说话。

晨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白鹭单腿立在浅水里,一动不动地等着游过脚边的小鱼。

过了好一会儿,李平川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怕惊跑水底的鱼:“你瘦了。”

杨紫盯着水面上的浮漂:“你也是。”

杨紫侧过头看他。他确实老了。上次见面时头发还是乌黑的,现在两鬓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也比记忆中深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她熟悉的模样,温和、宽厚,带着一点不太会表达的笨拙。

“李叔”她轻声问,“谢谢您愿意回来,这样的话,我也是有亲人的人了”

他没有立刻接话,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其实是成毅找到的我,他是一个好孩子,值得托付的。”

杨紫握着鱼竿的手指猛地收紧,浮漂在水面上跟着抖了一下。

“成毅?”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他去找您了?”

李平川点了点头,目光仍落在水面上,嘴角却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来了好多天。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了也不走。我让他干活,他就真干,铲牛粪、喂鸡、劈柴,还把猪圈里跑出来的几头猪一头一头给我撵回去。”

他说到这里,终于转过头来看向杨紫,眼角的皱纹里藏着某种认可:“那孩子一身名牌西装,沾了满裤腿的泥巴和牛粪,眉头都没皱一下。”

杨紫听着,脑海里浮现出成毅穿着昂贵西装在泥地里追猪的画面,一时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那个在她面前永远从容矜贵、运筹帷幄的男人,为了她,竟然甘愿把自己弄得满身泥泞、狼狈不堪。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他……”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紧“他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当然不会跟你说。”李平川看向杨紫“那小子看着精明,骨子里是个倔脾气。他来找我,不是为了邀功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他是为了你,我看的出来,他很在乎你。”

杨紫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心脏像被人轻轻握住,酸涩而滚烫的情绪从胸口一路涌上喉咙。

她垂下眼,盯着水面上微微晃动的浮漂,用力咬着下唇,却止不住下巴的轻颤,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有人这样拼尽全力地为她弥补遗憾。

李平川看向杨紫:“对了,那孩子没有生病吧?那天淋了那么大的雨,又在风口里干了半天活,我看他走的时候嘴唇都发白了。”

杨紫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一声掉在手背上。

她想起在医院里,成毅靠在病床上,手背扎着输液针,脸色苍白,却还嬉皮笑脸地跟她撒娇要她喂粥。她问他怎么搞成这样,他只说是工作太累了。

然后他转过头,声音柔和下来:“小紫,他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李叔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不少。真心假意,一眼就能看出来。他对你的心,是真的。”

杨紫忽然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可是李叔……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是我不是。”

李平川手里的鱼竿顿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杨紫低垂的侧脸上。她盯着水面,泪水掉落脸颊。

“小紫。”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稳的“你听李叔说。”

杨紫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小紫”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过来人特有的沉稳,“李叔这辈子见过很多人,也看错过很多人。但有一件事,我是确定的”

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平和:“这世上没有谁是天生就好,也没有谁是天生就坏的。人这一辈子,做过错事、有过私心、走过弯路,都不稀奇。关键是,你心里头,还知不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杨紫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抬头。

李平川弹了弹烟灰,语气随意了几分:“你刚才说,你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好人。那我问你,你觉得什么样的人,才算好人?”

杨紫沉默了很久,才低声说:“至少……不应该利用真心对自己好的人。”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你利用他,是为了害他吗?”

杨紫猛地抬起头:“当然不是!”

李平川看着她骤然激动的反应,没有惊讶,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你是为了什么?”

杨紫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为了什么?

为了活下去。为了拿回妈妈的公司。为了给一念报仇。为了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付出代价。为了不再任人宰割。

每一桩每一件,都有足够的理由。可这些理由,能让利用变得正当吗?答案是,并不能!

她沉默了很久,最终低声说:“……为了活下去,但是我知道我是坏人。”

“那小紫,李叔再问你一个问题”他一边重新抛竿,一边像是闲聊一样随口问道,“如果有一天,你报了仇,拿回了你想要的一切,那时候你回过头来看你最后悔的,会是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极细的针,精准地扎进杨紫心底某个她一直回避触碰的地方。

她没有回答。

因为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李平川没有追问。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水面,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了一句:“李叔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有些话该说的时候没说,有些事该做的时候没做。等到想明白了,已经来不及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来看她一眼,目光温和:“你还来得及,小紫。”

晨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拂动杨紫额前的碎发。她握着鱼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却没有说话。

两个人重新安静下来,并排坐在水边,各自盯着水面上的浮漂。阳光渐渐升高,在水面上铺开一层细碎的金色。

远处有只水鸟扑棱棱飞起,掠过水面,消失在岸边的芦苇丛里。

过了很久,杨紫才轻轻开口,声音有些哑:“李叔……谢谢你今天跟我说这些,我有时候感觉和您相处,就像和爸爸相处一样,因为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所以和您相处我老是忍不住代入,不过您都回来了,我相信,我一定能找到他,这样就算我忙的时候,也有人陪您钓鱼!”

李平川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嘴唇动了动,又死死抿住。

他低下头,假装去检查鱼竿上的线,手指却抖得怎么都对不准导环。

他不敢看她。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

杨紫抱着一大袋东西推开门时,玄关的灯没亮。

她愣了一下,腾出一只手去摸开关,又顿住了,因为她看见了沙发上那道模糊的轮廓。

成毅仰面躺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另一只垂在沙发边缘,指尖几乎碰到地面。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纱帘渗进来,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安静的剪影。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酒气,不算浓,混着他身上惯常的那股清冽气息,形成一种奇异又让人安心的味道。

杨紫轻轻把手里的大袋子放在玄关柜边,没开灯,赤着脚踩过地板,走到沙发前。

他在月色里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眉心却微微蹙着,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她没有叫醒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侧过头,借着窗外的微光看着他。

看着他的眉毛、他紧闭的眼睑、他高挺的鼻梁、他微微翕动的鼻翼、他因为酒精而微微泛红的嘴唇。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云层移动,月光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来。

然后她俯下身,伸出手,轻轻抱住成毅,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他的心跳声,隔着胸腔的骨肉传过来,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像潮汐拍打着她耳膜的节奏。

她自己的心跳也在加快,两种频率交织在一起,渐渐重叠成同一个节拍。

她贴着他的颈窝,嘴唇几乎贴着他的皮肤,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悄悄话:

“我爱成毅吗?”

“答案是毋庸置疑的。我爱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