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怎样的一场雨才能笼罩住一个人的十八年?
是该把它叫做雨仇吗?
它像是恨极了这个世界,义无反顾地从万丈高空坠落下来,即使自己粉身碎骨也要恶狠狠地击打这世间万物,也要消磨尽这场雨下向往希望想要注视太阳的人。
她淋在雨里,困在山里,对这个世界恨之入骨,却无可奈何。她啊,只能看着面前本该意气风发的妙龄少女冷白的脸在阴冷的雨里越发苍白,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面前的人腹部流出的血在雨的冲刷下没有一点痕迹。
那种无力感几近要把她生生地撕裂、吞噬掉。
一望无际的林子笼在磅礴大雨中,厚重的云层密不透风直压山头,这里像是一个阴暗的囚笼。如果盘踞在荒山野岭的公路是渺茫的希望,那远去的,那么那渐隐于山林的一点红光便是绝望。
此刻她和这淋在雨里的树毫无区别,只是心早已被人性的阴雨鞭挞得无所遁形,那道道伤疤隐隐浮现——六岁,十二岁,十五岁,十八岁……她本以为这场雨会越来越小,但是事实是这场雨越下越大,对她所有的刮分得一点不剩。
她们对跪于大雨中,额头传来触感是冰冷的,这让林末止不住颤抖,那是崩溃的前兆。回荡这天地之间的除了大雨的暴怒,还有她压在嗓子里的低鸣。
她紧紧拥住她企图给她一些温暖,企图做些什么,可是,毫无作用。
她在大雨里挣扎想要唤醒因失血过多的女孩的意识,可是那排密而黑的睫毛不再扑闪。她悲愤的看着那红点归去的方向。
她恨透了这个世界!
呼吸被压住,心像是被石头沙粒恶狠狠地刮着。
她的灵魂在嘶吼着,为什么?让我死好了,为什么要我活着?为什么?为什么……
雨依然倾倒世间,她麻木地抱着女生,面若死灰,像是在等待这场酷刑的最后一步。
不知过了多久,那垂在冷雨中的手在微微动,女孩的耳边隐隐传来磅礴的雨声。脑里都是那个孤独而沉郁的背影没入雨里,没入黑暗,不论怎么喊,那个人就这样眼睁睁地消失。
她猛然一颤,灌了铅的眼开了缝,一瞬间,被一束光塞满了,微弱的声音差点就隐入大雨中。
“林,林末,有光。”
——
蝉鸣响在夏夜,响在少年风风火火的青春,它随着风荡在黑夜的温柔中,激起在路上回望岁月的人们浪漫且遗憾的回忆。那灿烂星河中的白云,朦胧地飘在月光的织纱中,远方的树影笼着青草的美梦,摇曳着夏夜的狂躁,拽着鸟鸣囚在深沉的回忆里。
那孤寂的巷子埋在旧岁墙的阴影里,偶有路灯惊醒,照着孤僻的一方,像一位沉思的孤傲的老人。
陈星灿轻快地走着,那如三月花的脸上无不表明她喜欢这样的夜,这远离城市的灯火,是无数人的归宿。
她每次都想慢点走过,可欢愉的心情总能带动步伐,于是轻快的歌也自然而然的升起在暖风中。
这天,陈星灿带着与心情的美好约定,又踏入这极乐之地,那如期的蝉鸣却被声声凄惨压住了,连风也开始燥热了。
”啊!”那声声哀求响在沉寂的星河之下,刺痛着每个经过此地的怜悯之心,让人为之一颤。所以,眉头紧锁的她旋了脚尖,向着那个黯淡无光的巷口走了去。
“林……”应该是叫那欺凌的名字,微弱的声音里是害怕,是卑微,“看在我们同学一场,放过我吧,我错了!”那声声凄惨融入这样的夜,到底有些突兀。
她顺手抄起一根棍,到底是勇气战胜了恐惧。转了弯,心上了弦,声音却没颤,铿锵地质问,“你们在干什么?”
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陈星灿的眼前忽然一亮,她的手不自觉地抬起,挡在眼前,以此来适应手电射来的刺眼的光。
一群正围着女孩施暴的人,诧异地回头看着眼前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嘴角流露出不屑和嘲讽。
被忘记的、跪在地上哀求的女生顾不得身上的伤痛,眼眼睛里没有感恩,没有希望,只憎恨地看向那路尽头的黑暗,仿佛那里有她的敌人。
陈星灿适应地放下手,这才看清楚——那五人都是女生,脸上都带着略微夸张的妆容,穿着些许的性感,一看就知道是社会上的人。
其中一个扎着脏辫的画着烟熏妆的女生不屑地开口,一脸被打扰的不快,“哪儿来的黄毛丫头?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
陈星灿眉头紧锁,一脸凝重,愤愤道:“你们在施暴,这是犯法的!”
闻言,对方愣了一下,然后勾起嘴角,几个人像是听见了笑话一样哈哈大笑。
过了一分钟后,几个人绕有兴趣地看着陈星灿,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对哦,是犯法的,那可要报警啊!”
脏辫女边说边走到陈星灿的身旁,搂住了她的肩膀,伸手掏出夹克兜里的手机,按下110,点击了拨通,将手机放到陈星灿的耳边。
陈星灿眉头一皱,迷惑地看着她的行为,直到声筒里传来无人接听的声音,她明白了。这个巷子里发生什么都没人管。
脏辫女满意地看着这张愤愤不平的脸变得庄重凝重,甚至有点不可置信,她不屑地说:“别多管闲事,滚吧。”
其余的四个人更是一脸看好戏,原本跪在地上的女孩不知道何时坐在了地上,嘴里念念有词,甚至还露出嘲讽的笑,然后立马切换成哭泣的模样。
脏辫女走回去厌恶地看着坐在地上的女孩,瞬间心生不快,“你他娘的,谁让你坐了?”
就在她抬手要轮耳光的时候,一个声音阻碍了她,“警察不管不代表你们不会受到制裁!”
脏辫女回头,对方满脸坚毅,“你们就是错的!这不是多管闲事!”
“呵!”
这是另一个女声,那声音像是重金属的碰撞,磁性又性感,又很有威慑力。
陈星灿应声望去,才在左手边五米处的转角处看见了两个影子,还有点点火光。
靠近拐角的影子动了动。
一米七左右的苏延顶着一头银色的鲻鱼头走了出来。高挺的鼻子,深邃而又犀利的眼睛,右耳上有一排耳钉,她穿着工装裤,短上衣,露在外面的两条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好看又流畅,可以用帅来形容了。
苏延手里叼着烟,缓缓地向陈星灿走去。当着她的面踩了烟头,转了一圈,居高临下地审视了一番之后,微低头对上陈星灿的眼睛问她,“你知道事情的原委吗?”
“我……”陈星灿并不恐惧,却被眼前人的发问弄得哑口无言,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又是一声嗤笑。
她捏起挂在陈星灿胸前的校牌,端详了一下,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女劝解说道:“陈星灿?一中的好学生啊,回家好好学习去吧。有些事不是你能管的。”
说完,苏延转身厌弃地望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人,就迅速地移开了眼,像是那是什么脏东西。边慵懒地打哈欠,边招招手示意他们继续。”
“我要是就想管呢?虽然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过节,但是,这样就是不对的!”
“你他妈的找死!”脏辫女压着不快回头瞪着陈星灿,但是被苏延投过来的眼神弄得只能转身干瞪着跪在地上的女孩。
苏延转身,蹙眉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孩,正准备开口,那转角处的人已经开了口。
那声音如同清冷的月光,但是比月光更冷,没有任何的温度,她问:“你知道被多管闲事的人想让你多管闲事吗?”
陈星灿望着转角处,那里现在没有一点光,像是将那人吞噬了,原本的影子都不见了。
闻言,她张了张嘴,无从回答,她咽了咽唾沫,看着跪在地上垂着头的人,瞬间理直气壮,“我是不知道,但是没人希望原本的黑夜里照进来的光消失。人人若都是旁观者,人人都只能被旁观,你遇到这样的事难道不希望有人为你挺身而出吗?”
盛夏的风吹过,月亮被云遮住,那个转角没有一点光。不仔细看,或者不进去,就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原来有人被黑暗笼住了。陈星灿忽然突然想去把转角处的人拉出来,却被她的话拉回来。
“不想!”平静的声音里有决绝。
接着她说:“延姐,我累了。我们走吧。”
苏延意味深长地望了一眼转角处,然后回头饶有兴趣地扫了一眼陈星灿,悠悠地说:“走吧。”
那五个人虽有所不满但也没什么表现。
脏辫女临走还踹了那女生一脚,“别让我再看见你,小贱人。”
陈星灿还沉浸在那声“不想”之中,回过神来,一群人基本都消失在了转角。陈星灿紧盯着那个转角,试图辨认那人是否还在那儿。
“人走了没?”是那个被霸凌的女孩。
“走了。”
听到回答,那张楚楚可怜的脸瞬间阴郁了起来。
她捂着有点肿的脸,憎恨地看着一行人离开的地方低声咒骂,对上陈星灿不解的目光,厌厌地威胁道:“你要是敢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你就死定了!”
说完,她就扬长而去,仿佛被霸凌的不是她。
陈星灿万分不解这人的行为,明明是她帮助了她,结果人家居然不领情还威胁。陈星灿越想越气愤,在心里把这人骂了个遍,却也只是自认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