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象被戳破之后,书房里的白光反而变得更柔、更稳。
没有崩塌,没有碎裂,没有世界倾覆的轰鸣。
原来支撑这片天地的从来不是缜密的谎言,而是林屿数年如一日、近乎献祭般的执念。
我轻轻覆着他微凉的手背,看着他眼底压抑多年的脆弱尽数浮起,却始终没有崩溃大哭。他的疯太安静了,太温柔了,是长久浸泡在痛苦里、硬生生磨出来的病态平和。
“告诉我。”我轻声说,“全部的真相。”
林屿抬眸望着我,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隔着千山万水的岁月,终于敢认真回望一次。
他的声音很轻,缓慢、破碎、却无比清晰,一点点掀开被他封禁数年的惨烈过往。
我们是青梅竹马。
是从小绑定、彼此唯一、早已私定终身的情侣。
原本的人生本该是安稳、明亮、顺着年少爱意一路走到尽头。可几年前,两家突如其来的毁灭性大变故,一夜之间碾碎了所有。破产、纠纷、事故、接踵而至的灾难,亲人尽数离散、坠落、消亡,现实世界腥风血雨,满目疮痍。
那场变故太惨烈。
我承受不住全方位的精神冲击,在巨大的绝望与创伤里彻底意识晕厥、濒临脑性溃散,如同濒死。
而林屿,亲眼看着一切覆灭,看着家园崩塌、看着所爱之人濒死沉沦。
他疯了。
现实世界太痛、太残酷、太无解。他接受不了生死离散,接受不了物是人非,接受不了我会消失在人间。
于是他疯出了自己的解法。
他剥离了所有真实记忆,剔除了所有血腥残酷,亲手构建出这片永昼纯白的精神幻境。
他把濒临溃散的我拉入自己的意识牢笼里,留住我的一缕残魂、一丝意识、一具安稳的躯壳。
为了让这个世界合理,他给自己编造医师身份,编造实验体系,编造观测规则,编造一整套滴水不漏的工作逻辑。
他骗自己:我是病人,他是看护者。
他骗自己:这里是保护我的稳态空间。
他骗自己:只要他足够认真、足够偏执、足够稳定,我就永远不会碎。
他对着空机器报备,对着空白世界维稳,日复一日写字、记录、服药、作息。
他在疯癫里,硬生生为我撑起了一片没有死亡、没有别离、没有灾祸、没有终结的净土。
而我。
我并非完全昏迷。
我残存意识,懵懂苏醒,在这片幻境里一点点活着。
最初的我是清醒的。我记得现实,记得惨剧,记得离别,记得人间的痛。
可我看着他孤身一人、自我囚禁、日夜煎熬、靠着谎言续命。
我看着我的少年,被现实逼疯,困在执念里独自腐烂。
我不忍心打碎他唯一的世界。
于是我陪他演戏。
陪他遵守规则,陪他接受药物,陪他适应永昼,陪他遗忘过往。
我看着他骗自己,我也跟着慢慢骗自己。
十几章光阴,无数个静止的白昼。
我从清醒的心疼,变成隐秘的动心,从刻意的配合,变成本能的依存。最后,我的现实认知一点点剥离、消融、褪色。
我陪着他沉溺幻境,陪着他远离人间。
他疯于执念。
我疯于成全。
此刻,书房安静得近乎温柔。
所有伪装尽数卸下,所有谎言无需维系,所有悬疑、试探、猜忌、误导,全部尘埃落定。
“我不敢让你记起来。”林屿轻轻握住我的手,眼底是极致温柔的病态,“真实的世界太疼了。我不想你疼。我宁愿永远疯下去,也不要你回到一无所有的人间。”
我懂。
彻底懂了。
那些药片不是实验剂。是他精神世界的维稳药剂,既能抚平我的意识躁动,也能稳住他濒临崩塌的幻境壁垒。他喂我吃药,是为了让我安稳长存,也是为了让自己的世界永不破碎。
那些被撕碎的照片、被封禁的回忆、被杜绝的昼夜更迭。
都是真实人间的遗物,是会彻底摧毁这片幻境的利刃。
我轻轻俯身,抱住他。
他身体微僵,随即抬手,极其用力、又极其珍重地回抱住我。
数年孤寂,数年偏执,数年自我囚禁,在这一刻,终于落地。
“我不回去。”我贴在他耳畔,轻声说,“我早就不想回去了。”
现实有什么好?
现实只剩破碎、死亡、别离和无尽的痛苦。
这里有他。
有永远不会落幕的温柔,有永远不会结束的陪伴,有永远不会分开的我们。
我清醒地知晓一切真相,却心甘情愿选择沉沦。
我陪他疯。
永远。
林屿埋在我肩头,轻轻喘息,压抑多年的崩溃终于化作温柔的释然。他没有彻底失控,没有疯癫暴走,只是彻底卸下了所有伪装。
“那我们……就这样好不好?”他轻声问,像个讨要糖果的小孩,“永远留在这里。没有灾难,没有别离,没有死亡。只有我们。”
“好。”我应声,字字笃定,“永远。”
这一刻,幻境彻底稳固。
曾经摇摇欲坠的纯白世界,因为我们双向的沉沦、双向的成全、双向的疯癫,彻底凝固成永恒。
不需要虚假的实验体系,不需要伪装的医师规则,不需要空壳的通讯报备。
从今往后,这里不再是自我欺骗的牢笼。
是我们的永昼国度。
我不再试探、不再侦查、不再寻找出口。
他不再伪装、不再自欺、不再独自硬撑。
白天依旧是永恒的温柔白光,窗外枯草静止,无风无雨无黄昏。屋内永远干净、永远安静、永远恒温。
我们删掉了所有残酷的真实。
只留住彼此。
之后的日子,一切照旧,却又全然不同。
林屿不再书写虚假的观测报告,不再对着空机器汇报。他收起了所有伪造的档案、所有自我欺骗的规则。
他不再是我的“主治医生”。
他只是我的林屿,我的少年,我唯一的爱人。
我们依旧准时服药,安稳作息,在纯白的房子里朝夕相伴。没有昼夜,没有年月,没有时间流动的痕迹。
时间在这里彻底死亡。
但爱活着。
我彻底放弃了现实人间。
我的理智尚存,我记得所有真相,记得他家破人亡的惨剧,记得我们破碎的年少,记得他如何疯、我如何沉沦。
可我已经不在乎了。
清醒的沉沦,比混沌的疯魔更彻底。
我自愿困在这里,陪他岁岁永昼。
偶尔,林屿会轻轻看着我,眼底带着浅浅的、病态的温柔:“幸好,你还在。”
我会笑着回他:“我一直在。永远都在。”
没有救赎。
没有醒来。
没有回归现实。
这是一场诡异的圆满。
世人眼里,我们双双疯魔、脱离现实、永坠幻境,是彻底的悲剧。
可在我们眼里——
我们逃离了残酷人间,避开了生死别离,锁住了彼此的爱意。
在这片无人知晓、永恒静止的纯白天地里。
我们永不分离。
永远圆满。
——【全文完】1
劳斯写的文笔太赞了,看得好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