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合上的声响很轻,却像一记重锤落在安静的房间里。
我没有立刻起身。林屿刚刚那句“都是为了你好”还在耳边盘旋,语气里那一闪而过的怅然,不是伪装出来的慌乱,更像是一种无力。他不愿欺骗我,可又绝对不能把真相说出口。
我躺在床上,静静等了十几分钟。听着走廊里的动静,确认他没有靠近房门,才慢慢坐起来。
方才他袖口那抹淡蓝色痕迹、指纹锁的密室、花盆里层层掩埋的药片,还有整栋房子静止不变的天光,碎片在脑海里一点点拼凑。我需要找到更实在的证据,不能只靠猜测。
卧室隔壁就是林屿用来办公的小书房。之前他允许我进去坐一会儿,但叮嘱我不要翻动桌上的文件。那地方,最有可能留下线索。
我放轻脚步走出卧室。走廊依旧惨白安静,看不到林屿的身影。他应该又进入那间带指纹锁的密室了。
书房门虚掩着。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纸张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布置同样极简,一张书桌,一把椅子,靠墙立着白色文件柜。桌面收拾得一丝不苟,没有散乱的纸张。
我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书桌抽屉。
抽屉没有上锁。
我蹲下身,轻轻拉开最上层的抽屉。里面整齐摆放着几本病历册,还有几支笔,一叠空白记录纸。病历册封面上写着我的名字:小蔚。
心跳不由得加快。
我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前面几页,都是林屿手写的诊疗记录,字迹工整清秀。记录了我的睡眠情况、情绪波动、服药后的身体反应,每一条都写得细致入微。几点服药,有无恶心,心率多少,情绪是否稳定。字里行间,能读出他认真观察、细心记录的痕迹。他确实一直在关注我的身体状态,这份关切不是假的。
一页一页往下翻。
记录到某一个日期,文字突然中断。
后面的页面,全部是空白。
我皱起眉,拿起第二本。
同样,前面满满当当记录着我的诊疗情况,到某个时间点戛然而止,剩下大片空白。
第三本,也是一样。
三本病历,每一本都在记录到一半时,突然停止书写。
就好像……我的治疗反复中断过好几次。
我指尖摩挲着纸页,忽然注意到一个诡异的细节:这些病历上记录的症状描述,几乎一模一样。反复出现相同的句子:晨起头晕,服药后反胃,容易多疑,对周遭环境感到不安。
每一轮记录,都是从“小蔚苏醒,记忆缺失”开始。
一模一样的开篇,一模一样的症状,一模一样的治疗方案。
循环。
这个念头冒出来,让我后背泛起凉意。
我快速翻到病历最后的空白页,纸页边缘微微发潮,像是被水浸润过,隐约残留一点淡蓝色的痕迹。和刚刚林屿袖口沾到的颜料,是同一种蓝色。
他用蓝色的东西,处理过这些病历。
我把病历轻轻放回原处,尽量还原刚才摆放的样子,不留下翻动过的痕迹,接着看向靠墙的文件柜。柜门是锁着的,玻璃隔板后面,能看见堆叠更多厚厚的文件夹。柜子的锁是小型密码锁。
文件柜里,藏着更多我看不到的记录。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脚步声。
不疾不徐,节奏熟悉,是林屿。
我心里一紧,迅速把抽屉推回原位,转身快步退出书房,轻轻拉上书房门,然后迅速回到卧室,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装作刚刚睡醒的模样。
脚步声慢慢靠近卧室门口,停下。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醒了吗?”林屿的声音传进来,温和如常。
我缓缓睁开眼,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平静地看向他。
他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放在床头,目光轻轻扫过我的脸,随后不经意地扫过卧室通向走廊的门口。他似乎并没有发现我刚刚溜出去过,但他的眼神带着一丝细微的审视。
“有没有觉得好一点?”他坐到床边,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动作依旧体贴。
“我刚刚想去书房找你,你不在。”我没有遮掩,平静地说出这句话,观察他的反应。
林屿动作顿了半秒,随即淡淡一笑,语气自然:“我去整理一些医疗资料。书房里文件比较多,怕弄乱了,所以暂时离开一会儿。怎么,找我有事?”
“我看了你放在抽屉里的病历。”我直直看着他,不闪躲,“好几本,写到一半就空了。为什么记录会断掉?”
这一次,林屿脸上的温柔出现了明显的滞涩。
不是谎言被戳穿的惊慌,而是一种沉重的为难。他垂下眼睫,沉默片刻,再抬眼看向我的时候,眼底藏着一层淡淡的疲惫。
“因为你的病情会反复。”他缓缓开口,声音放轻,“每当情况恶化,之前那一段治疗记录就失去意义。我只能重新开始记录。”
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无法说服我。
“反复多少次了?”我追问。
林屿抿了抿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避开了我的视线,起身收拾水杯:“这个话题对你来说太耗费心神,不利于休养。我们先不说这个。”
他回避了。
他明明可以编造一个数字,轻而易举安抚我。可他没有。有些答案,他连编都不愿意编,因为谎言太重。
“林医生,”我继续开口,声音平稳,“你袖口沾了蓝色的东西,病历纸上面也有。那是什么?”
林屿下意识抬起右手,看了一眼袖口残留的淡蓝色印记,眼神微微一沉。他没有料到我留意到了这点。
“是墨水。”他简短回答,“整理资料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简单一句解释,仓促,单薄,远不如之前那些滴水不漏的回答。
我看着他,没有继续追问。再多逼问,只会让他更加警惕。我已经确认,病历里藏着循环的秘密,而那间指纹锁的密室,大概率就是存放这些资料、或是进行某种操作的地方。
“好好休息。晚饭我稍后送过来。”林屿站起身,打算离开。
“等一下。”我叫住他,“文件柜是密码锁,里面放的,都是我的病历吗?”
林屿站在门口,背对着我,顿了几秒。
“一部分是。还有一些是别的医疗档案,和你无关。”他侧过头看我,神色复杂,“小蔚,相信我。有些东西,现在的你还不能看。强行知道,只会让你承受不住。”
依旧是那句,为我好。
他不是要伤害我。他是在保护我,或者说,他自以为在保护我。可这份保护,建立在对我的隐瞒之上。
说完,他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再次安静下来。
我望着天花板,脑海里回放刚才病历上重复的文字,还有林屿躲闪的回答。
他隐瞒的不是一桩恶意的阴谋。
是一个会彻底击溃我的真相。
一次又一次苏醒,一次又一次服药,一次又一次我发现这座房子的异常,然后……发生什么?
是我会失去记忆,一切重新开始?还是别的更加可怕的结局?
阳台外,一成不变的枯黄草地,笼罩在灰蒙蒙没有太阳的天空之下。
我转头望向阳台角落那盆埋满药片的绿植。
每一轮循环,我都会在这里,偷偷吐出药片。
每一轮循环,我都会慢慢察觉到不对劲。
每一轮循环,林屿都守在这里,耐心照料我,看着我一点点接近真相,然后在某个节点,把一切重新归零。
他不忍心告诉我。
可我必须找到答案。
下一次,我要想办法,拿到文件柜的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