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楚逸揉着惺忪的眼睛,见沈浪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桌前,拿了一支毛笔,蘸了墨,正将白了的那缕发染黑。
他问:“你决定去?”
“为何不去?”沈浪反问。他放下笔,轻轻将墨吹干,问:“看得出来吗?”
楚逸未来得及说话,门却吱呀一声轻响,朱七七一身华服,笑容明媚而灿烂,她惯常做了少女打扮,此刻为显身份,却穿的雍容。
朱七七见沈浪已经穿戴整齐,便笑道:“沈大哥,时辰差不多了,我们走吧!”
沈浪皱眉,“谁让你去的?”
朱七七知道他心情不好,也不在意,只是收了笑意,她说:“宋气使成婚,我既是快活王之女,又是仁义山庄的女主人,自然也是要去贺一贺的。”
沈浪冷冷道:“你若去了,就不用再回来了。”
“什么?”朱七七一时没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说:“我确实是想我两位爹爹,可这个时候,我在快活城长住不太好,只能住几日陪陪他们。”
楚逸酒后仍是头脑昏沉,听了这几句却忍不住扶额长叹,饶他恨快活王至此,却也不得不为他哀叹一句,如此枭雄,怎么竟有这般愚钝的女儿。
沈浪被气笑了,他看着朱七七懵懂地神情,索性将话说个明白:“我的意思是,若你回了快活城,咱们的一纸婚书就算废了。”
朱七七才后退两步,指着他大喊:“你说什么?”
沈浪逼近一步,他的脸缓缓靠近她的,却让她心生惧意,因为沈浪从来没有露出这般不屑的,甚至是阴厉的神色:“我说,若你好好呆在这里,你便仍是仁义山庄的庄主夫人,若你离开,便只能是柴玉关与朱爷的女儿了。”
朱七七知道他是说真的。可是怎么会呢?沈浪就算不爱她,就算不愿让她住在庄里,也不愿伤她的颜面,今日却是为何?就为了白飞飞?可是,白飞飞已经嫁给宋离了,她再也不会是自己与沈浪的阻碍,她若就此离去,怎能甘心?
可是,若这样被威胁着留下来,又怎能甘心?
她上前一步,对着沈浪喊:“白飞飞她……”后面的话,她再也没能说出来。
楚逸点了她的睡穴。
这个女人,完全不会看人脸色吗?她瞧不见“白飞飞”三字一出沈浪蓦然阴沉的神色吗?竟在此刻挑人最痛的地方戳,这姑娘不知是太傻还是太狠,若再让她说出什么,估计沈浪立刻将她逐出去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楚逸人命的将她拖出去交给下人,就说她病了不能出门。都交代好了才回头看沈浪,说:“别气了,她什么也不知道。”
沈浪重重吐出一口气,“她自然是什么也不知道,可是她爹呢?她爹为了她,真是不择手段,竟能算计到如此地步。”
楚逸昨日没顾上问他,此刻才想起来问:“你是怎么想到飞飞的事?”
“自从你来,将所有的事情全部解开,当年白静的事,也几乎查得很清楚了。只有一点我一直想不明白,白静安插人手在庄内,多次企图下毒毒害我,我一直想不通,她的武功不在我之下,若在我未曾怀疑她身份不曾提防之时,想偷袭得手易如反掌,何必偷偷摸摸。那时候,我便猜测,或许是有人不想要我的命,也必能让白静答应他留着我的命。白静必定应了对方,又不甘心放过我,才想的下毒招数,想神不知鬼不觉地了结了我,也不给对方留下证据。”
“在汾阳这个地方,认识白静,能用手段让她放过我,又的确不愿杀我的,只有快活王。为了朱七七,他不能杀我,也为了朱七七,他必须除掉飞飞。可是,若飞飞出事,我第一个怀疑的人便是快活王,与朱七七就更无可能,他不能杀掉飞飞,又不能让她留在我身边,就只好让她另嫁他人。”
沈浪呵呵地笑,笑得浑身发抖,他看向楚逸的眼光中含着浓重的悔与痛,还有铺天盖地的恨:“快活王和白静联手,为白静报了仇,让江湖认了朱七七的地位,逼得飞飞为保护我不得不离开我,又不知用了什么手段逼着飞飞和宋离应下这门婚事。我万万想不到,他们竟为了各自儿女,如此丧心病狂,这么多的人命无辜惨死,不过是为了将飞飞算计了去。”他一掌拍在桌上,只觉得五内俱焚,恨意滔天。
楚逸不曾想到里头竟如此曲折,若沈浪的推断为真,那么这两个人也太过可怕。他本以为以沈浪智计,设的局已无懈可击,谁知飞飞竟入了快活城。如此一来,他们动起手来便有了掣肘。可这也实在怪不得沈浪,任他绝顶聪明,却终归不肯用歪门邪道的法子,怎么也是敌不过他们用几十条人命做赌注的狠辣。他想起飞飞那日找到他甘愿为沈浪忍受后半生的锥心之痛,再想起沈浪一瞬白发和心如死灰的表情,越想越气,不禁拍案而起,“我去救飞飞。”
沈浪拉住他,摇摇头,他闭着眼缓缓开口,每个字都重若千斤:“她不会回来,嫁给宋离,是她自己的选择。”
楚逸以为他竟消沉至此,怒喝:“胡说,她爱的是你。”
“是,她爱的是我,可是,她对宋离的情感,你不会懂的。她爱我,她会带着对我的爱陪伴宋离。”沈浪牵了牵嘴角,却发现自己再也扯不出一个微笑,“飞飞何等骄傲,若是旁人,怎会被快活王威胁?能让她点头应了这门婚事的,只有宋离,能让她抛下我的甘愿用后半生偿还的,也只能是宋离。”
楚逸是不明白。既然人是被算计走的,抢回来就完了。可是,一会儿说人是被算计的,一会儿又说她是自愿跟了宋离的。他们的前尘往事,果然不是他能插手的,他看了看日头,对沈浪说:“时辰快到了。”
沈浪仰头看看天空,也自语一句:“是啊,时辰……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