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喝!”狱吏高举酒杯,他脸上的笑一层叠着一层,就像蜜糖流下时形成的涟漪。
“要说舒服,数咱哥俩,这地方十天半月不来人,也真是清闲。”年老的舒展着眉头,看向身边烛火,那烛火烧得很旺,很旺,棉线平稳地漂在灯油上面,将那火焰高高举起,一桌子菜被映得油亮。
一阵细风吹过,那烛火,灭了。
“窗户没关紧!”小吏一撩衣服,一脚揣在那陈年的木窗框上,随着一声闷响,窗户被紧紧关上。
“大哥,吃菜,别扰了兴!”小吏转头点上灯,回身坐下,对那老的笑笑。
“吃菜!”
“大哥,干了。”
“干!”
入秋,天凉了。
窗外的泥地里种着一棵老槐树。长时间没人管,槐树的枝条肆意生长。树干突出一节,像一块大鼻子。树下的树叶很厚,能没脚踝。
寒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户纸一会往里鼓,一会又往外凹。前几天还能听到树叶之间相互摩擦沙沙的声音,现在听不到了。因为树下只剩下了一片叶子,随着那枯老的树干摇摆,分外顽强。
酒见了底,露出壶底黑漆的陶。那张老桌子上也不剩什么菜。听着窗外呼呼的风声,一老一小两个人倚着椅子,沉沉睡去。
梦中,年老的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
叮——咣——叮——咣——叮——
是佩剑。
叮——叮——叮——叮——
是玉佩。
叮——咣——叮——叮——
是剑和腰上的玉佩相碰。
沙——沙——沙——沙——
是靴子。
再听听。
叮——铛——
剑解下来了。
继续听。
铮——
剑拔出来了。
年老的早就把眼睛眯开了一条缝。但刚开一条缝,他另一只眼睛就不敢睁开了。
因为,他眼前,有个人。
穿着一袭黑袍。
上面纹着龙。
龙的眼睛和他相对,他往下看,看到五根爪子。
黑暗中的灯火是一位杰出的画师,绘制了眼前这幅不可思议的画作:秦帝国的统治者,天下的共主,秦王嬴政此刻正手提宝剑,走进了这间破败不堪的柴房。那烛火左一笔右一画,摇摇晃晃地勾勒出了他高耸的鼻梁,宽厚的下巴,以及那双绝不可能被人认错的眼睛。这自然是一幅中国画,不是浓墨重彩的西洋画——西洋画一般都有丰富的背景,没有任何留白;中国画则不然,中国画周围都有大量留白,空得让人发慌。
此刻,在这个老秦吏眼中,这分明就是一幅中国画:这幅画的背景是漆漆麻麻的黑暗;厚重的着色只集中在人物的脸部,其他地方则只是一笔带过;明亮的光晕少之又少,衬托得那黑暗更加寂静。
幸运的是,他看到了龙,龙没看见他。
叮——咣——叮——咣——叮——
玉佩和剑继续向深处走去。
秋夜里刺骨的寒风吹得烛火来回舞动,棉线把那火苗举起,又放下,举起,又放下。最后索性将火苗向天空一掷,这唯一的光明随即消失的无影无踪。
刺骨的寒风很快来到了他这里,借用着碗中湿润的空气雕琢寒花。年老的撩起衣服,盖在面前,感受着单薄的秋衣同寒风作斗争,然后支起耳朵,细细地听。
“我能看见!!!”这声音自狱牢深处传来,像是在怒吼。
“那些都是巫书,都该烧干净,只有商先生的理论才能流传至万世!!!”嬴政的声音还带着丝毫理智。
“我说我能看见!!!”
“你能看见什么?!!”
“泉水自高山流下,鸿雁飞去来回,四时轮转交替,五行相生相克,这是自然的规则,我能看见。”
“姬赧,我可以让你活着,告诉我那些书在哪?我给你封地,让你回到周地,过你的日子!”说着,嬴政脸上露出浅浅的笑。
他当然不可能这样做。他早已对外宣称周天子下落不明。所有的姬姓后人都被屠杀殆尽。如果真的放出姬赧,那相当于放虎归山,给了天下人推翻他的借口。但这个时刻,他实在是太兴奋了,周天子,从前的天下共主,此刻就被锁在这间牢房里,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他于是就忘却了隐藏。
沉默。
“那都是巫师的东西!”
沉默。
“天下一统了,别再做梦了!!你就是把那些书藏起了也没人认识上面的字,再也没人在兽骨上刻字了。”嬴政脸上的青筋暴起,那根原本就粗壮的脖子此刻更是充满力量。
沉默。
“秦是要传到万世的,姬赧,这是天意!”
“天叫你违背它?”
“总要有人做!”
又是沉默。
“从前六国那些看得到的,看不到的地方,都变成了一个国家,这个国家叫秦!!现在这个国家要向前走,要打破旧的分封!!你却要阻拦我!!”嬴政此刻就像一个小孩子一般暴怒。他在原地直直跳起,把牢房中铺着的干草踩得沙沙作响。他挥舞着长长的衣袖,激起陈旧的灰尘。
“你走不远!!”姬赧用尽最后一分力气,瞪大眼睛看着嬴政。
“你!放!屁!你不告诉我,我也要把那些书找出来!我要动员全国的将军和甲士,全国的官和吏,把它们找出来,然后烧成灰!!”嬴政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叮!铛!叮!铛!叮!
佩剑和玉走远了。
沙!沙!沙!沙!沙!
靴子踩在院子纷杂地落叶上面。
姬赧万分绝望。周时期那些伟大的先哲穷尽一生去思考世界,人生,社会,然后把那些思想蒸馏成一本又一本书。现在一个巨婴挥一挥衣袖,就可以把这些都销毁。他不知道这个时代发生了那些变化。他只知道外面的月光真的很冷。
门没关,刺骨的寒风继续吹进来,把这黑夜渲染到了高潮。然后这黑夜又一股脑地钻进了他的脑袋里。他迷迷糊糊的,不清楚那条麻绳是怎么绕过横梁,再系成一个结。他只清楚自己把脑袋套过了那个圈,踩掉脚下的稻草和石块,然后纵身一跃——
月亮悄悄爬上了天空,风吹着槐树的树梢轻轻摇动,最后那片枯叶随着这寒风,终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