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日后谈其三（完）

夜晚，齐鲁医院。

行走在高楼耸立的街道，乔天宇感觉自己仿佛走进深林，车流拥挤行人不绝，从他下飞机的那一刻时间已经到了晚上七点。

乔天宇没有带渔夫帽，一手提着苹果一手提着香蕉马不停蹄赶往病房，明天就是云华母亲出院的时候。

在前往管理局的路途中云华曾不止一次提到过自己的母亲——那个陨石交易的受害者，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亲人。

甚至加入教堂，也是为了给母亲赚取治疗费，难以想象他到底经过多么痛苦的挣扎才会想到通过杀人来赚钱。

这让乔天宇有些意外，一个人对母亲的爱可以达到如此浓厚的地步吗？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乔薇。

那个自上了初中后就前往英国发展的知名歌手，也是自己一个人生活的原因。

对于父母的记忆乔天宇印象不深，从小不缺吃穿，父母更不需要自己担心，自然理解不了云华的心情。

思绪流转间，乔天宇抬头看见挡在面前的病房，还没来得及敲门，屋内便传出聊天声。

“阿姨，恭喜您啊明天就出院了，今晚我在最后给您做一次检查。”粉衣护士弯下腰跟坐在床边的中年妇女聊着起劲。

中年妇女脸庞削瘦，眼角皱纹很深，短发齐肩，几根白毛夹杂其中，身上包扎绷带。

“好，医院我也住够了，我得感觉回去打扫一下房间，等我儿子回来给他做顿饭。”阿姨把手搭在护士手心。

“阿姨，您儿子这么久了也不来看看您呢。”护士娴熟的拆开绷带，嘴上不停。

“我儿子啊，他最近忙，之前跟我打电话说要出国接一个大单，很久才回来，我怕跨国电话费钱，尽量不给他添麻烦，我现在的身体也干不了活了”阿姨的眼中泛起泪花，但能感觉到她是快乐的。

乔天宇听着屋内的对话，心中五味杂陈，他放下准备敲门的手，将水果放至门边，来到走廊尽头打开窗户，让月光撒在自己身上。

乔天宇动摇了，从龙华山开始，他就在思考自己做的到底对不对，将重要之人的死亡残忍的告知，会不会对在世之人不太公平？

那些逝去的人，会希望自己这么做吗？

月华温润，滋养人心，白玉铸就的月亮倒映在乔天宇蔚蓝的瞳孔，他一言不发，只是拿出手机，播放了自己最喜欢听的一首歌也是自己的手机铃声——《The Last Night》，乔薇的出道曲。

“When the moonlight falls upon your window sill（当月光落在你的窗台）”

“I leave my gentle breath to watch you still（我留一缕温柔气息默默将你关怀）”

“Though I can’t stay as years will slip away（纵使岁月流转，我无法继续相伴）”

“My quiet love will light up all your days（我沉默的爱，会照亮你的每段未来）”

“……”

手机里熟悉的嗓音化作甘泉围绕心中，微风吹过发梢，好似要将乔天宇怀抱。

他垂下眼皮，在手机上划拉几下，手指停留在乔薇电话上空，他很久没有跟母亲通过话了，时差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害怕会打扰到母亲。

嘟……嘟……嘟……

鬼使神差的，乔天宇手指不自觉落下，冰冷的电话音回荡，过了好半天，手机终于传出人声，乔薇略带歉意但欢快的声音。

“您好！不好意思我在忙，暂时接不了电话，请留言～”

“……”乔天宇嘴唇微张，心跳渐渐平静下来，点击挂断

“When the moonlight falls upon your window sill～”

这通电话来的猝不及防，吓得乔天宇一激灵，是乔薇回的视频电话。

乔天宇整理了下头发，颤抖着点击接通，乔薇那貌美的容颜展现出来，带着一顶黑色渔夫帽和墨镜，花着淡妆，身后的背景是高嵩的天空。

“喂？亲爱的儿子怎么突然想起给妈妈打电话了～靠近点，让妈妈好好看看你！”乔薇摘下墨镜，凑近摄像头露出那棕色的眼眸。1

乔天宇浑身不自在，他有点害羞的移开视线，转移话题道：“妈……妈妈，你这是在哪？没打扰你吧。”

“哦～我在法国巴黎铁塔上吃午饭呢，真是的，你爸没告诉你我出来旅游了吗？”

乔天宇回想起迪亚给他的信，确实有提到过，自己太紧张竟然忘记了。

“哦……我忘记了，你注意身体啊。”

“儿子这么大了也学会关心妈妈了，没白给你交学费！对了，有什么事吗？之前你可是从来不给我打电话的，妈妈好伤心哦……”乔薇在镜头前卖了个萌，音调上扬。

“妈，别这样……”乔天宇一阵无语，正常家庭会有这样的母亲吗？

“怎么，闯祸了？你杀人了？啊！不会是谈女朋友了吧？！”乔薇捂着嘴，一脸震惊。

“谈女朋友最严重吗？我是什么很坏的人嘛……”乔天宇在内心吐槽过后，开始谈起正事，“妈，我想问你件事……”

“嗯。”

沉默片刻，乔天宇组织好语言严肃开口道：“如果一位母亲身体不好住院，她的儿子死在了战场上，我该不该把这件事告诉即将出院的她母亲？哪怕这可能会让她病重。”

听完，乔薇愣了一下，她端正好坐姿，收起玩笑的口吻，认认真真的回答：

“作为一个母亲，我觉得她有权知道真相，但不要太直接，委婉一点，她可能会大哭，记得不要安慰，只需要陪伴就好，等她情绪稳定下来再说，不要讲出残酷的细节。”

“儿子，我同样是母亲，如果你出了事我一定会很伤心，不要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爸爸妈妈都在呢，记得多跟妈妈聊聊天，不然中文都说不流利了。”乔薇难得正经，托起手机眼中藏不住的宠溺。

乔天宇嘴唇发颤，他第一次听见母亲对自己说出这种话，泪水疯狂分泌在眼眶打转，他眨了眨眼，低下头：“我知道了，妈妈……我爱你。”

“嗯！”

挂断电话，乔天宇赶忙抹干泪水，这时病房内的检查也结束了，护士走出门看到门边的两袋水果，“谁的水果呀？”转头又看到乔天宇眼眶发红跑过来，“我的！”

带着水果进入病房，云华的母亲已经躺在床上了。

“欸，小伙子，你是谁？”

“阿姨，我是云华的朋友，我来看望您。”乔天宇放下水果对阿姨说。

“云华的朋友啊，快坐！云华怎么样啊？有没有按时吃饭？在国外住的习不习惯啊？”阿姨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握住乔天宇的手忍不住问道。

乔天宇沉默了，刚调动的情绪再次归于平静，他放开水果缓缓蹲下，将另一只手轻轻按在阿姨手上，轻声说：“阿姨，云华他……遇到了点不好的事，情况非常差，没有抢救回来，已经……”

“啊……”阿姨浑身颤抖，眉眼中满是不敢置信，“怎么会，怎么会呢！”

她指尖猛地攥紧床单上绣着的小碎花，指节泛出青白，喉咙里堵着梦呓般的呜咽，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深陷的脸颊滚落，砸在乔天宇手背上，烫得人心脏发紧。

乔天宇没有上前递纸，也没有说半句“节哀顺变”的话，就这么安安静静蹲着，埋着头，手掌始终稳稳覆在阿姨手背上，任她攥得自己指骨发疼。

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斜斜落进来，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整间病房只剩压抑又绵长的哭声，宛若流水。

等到她终于发泄完，干瘪的脸仿佛苍老了十岁，阿姨胸口像堵着木塞子，喘不上气，但还是强撑着询问云华的详细情况：“云华他……到底怎么了？求你了，告诉我吧。”阿姨从床上翻下，差点就要跪在乔天宇面前，乔天宇扶住阿姨的双手，拉着她坐回床上。

“阿姨，是这样的……”

乔天宇隐瞒了管理局与教堂有关的事，为云华编造了一个故事：

在这个故事中，云华成为了光荣的禁毒警察，拯救了无数个家庭免受毒品侵害，在一次与毒贩的对抗中不幸丧生。

可能是哭干了泪水，阿姨平静的听完，摸着乔天宇的脸。

她喉咙发出沙哑虚弱的声音，像是干枯的树枝，“孩子，谢谢你告诉我……你能告诉阿姨，小云埋在哪了吗？”

“阿姨……我不能说，但是我带来了这个。”乔天宇哽咽着从包里取出云华的相片，双手递给阿姨，那是他在加入教堂时拍摄的证件照。

阿姨抚摸着相框中云华有些青涩的脸庞，好像他就在面前。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