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忘了

北疆战事彻底平定。

半月鏖战，铁骑踏平余寇，边关万里再无狼烟。瑞麟一身银甲染尽风沙血色，肩背旧伤未愈，披着满身山河月色，率大军凯旋归京。

他心底压着滚烫的赎罪之心，压着迟来数年的深情，压着大婚当夜被迫离去的无尽愧疚。

千里归途，他心心念念的，唯有一人。

楼妗。

是他亏欠桑诺柠、亏欠半生执念里，唯一的救赎，唯一想倾尽余生温柔弥补的人。

他归来，要补她一场完整大婚，要弃半生奔波，要护她岁岁无忧，要把所有迟来的偏爱，尽数还给她。

可踏入京城的那一刻，天地骤然异变。

无形的系统规则无声碾压整座京都，覆压朝野万民。

007冰冷的机械音在空无的天际响起，决绝而彻底：

【终极机制触发：抹除世间所有人、所有卷宗、所有记忆里——楼妗的一切存在痕迹。】

【朝野记录、百姓见闻、府邸痕迹、婚书礼制、大婚旧事，尽数清零。】

【唯独保留：瑞麟脑海中，关于楼妗的所有记忆、所有画面、所有执念。】

一瞬之间。

繁华京都，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所有人笑容如常，生活如常，史书卷宗如常，朝堂礼制如常。

唯独——无人记得世间曾有一位将军夫人，无人记得那场十里红妆，无人记得大婚空房，无人记得楼妗。

从瑞麟勒马立于长街中央，冷风穿甲，彻骨寒凉。

他下意识看向熟悉的将军府，红绸尽数消散，满堂喜庆无迹可寻，府中陈设恢复常年肃冷，仿佛那场轰动全城的大婚，从未发生过半分。

他攥紧缰绳，指骨泛白，心口骤然一空。

他拦住街边路过的老仆，嗓音紧绷发颤：“将军府的夫人呢？”

路人茫然摇头，眼神真切又无辜：“将军说笑了，将军一生戍边，清心寡欲，从未娶妻，府中哪来的夫人？”

从瑞麟瞳孔骤缩。

他猛地拽住一名朝中同僚，声线嘶哑：“半月之前，朕亲赐婚典，十里红妆，我迎娶的那位女子——去哪了？”

同僚满脸错愕，连连拱手：“将军劳苦功高，凯旋归朝，莫不是战场伤神、产生幻念？朝野从未有将军赐婚之事，京城从未有此婚嫁盛景啊！”

一句幻念。

轻飘飘两个字，如惊雷劈碎从瑞麟的神智。

他不信。

绝对不信。

他脑海里清清楚楚、历历分明——

红烛灼灼的婚房、凤冠霞帔的身影、她平静通透的眉眼、大婚当夜他忍痛转身的决绝、心底汹涌的愧疚与亏欠……

每一幕，每一帧，真实得入骨入血，绝不可能是幻觉。

他疯了一般翻遍朝堂卷宗、皇室婚册、府中记事、城中志录。

白纸黑字，浩浩史册。

干干净净，空空荡荡。

没有婚书、没有嫁娶、没有楼妗。

全世界的证据，都在告诉他：

你记错了。

你妄想了。

你沙场重伤伤了心神，凭空臆造出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

可从瑞麟的骨血、记忆、心跳，全都在疯狂抗拒。

她存在过。

她一定存在过。

她坐过的婚床、燃过的红烛、吹过的晚风、他亏欠的半生、他赎罪的执念……所有触感所有情绪真实得无可辩驳。

为什么？

为什么全世界都忘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在骗他？

滔天的疯狂与偏执，瞬间冲垮这位铁血将军所有的理智与冷静。

他半生守苍生、守山河、守正道、守世间公理。

可到头来，世间公理骗了他，天地规则骗了他，万民记忆骗了他。

唯独他一人，困在满盘皆无的记忆里，守着一个举世皆无的人。

从瑞麟立于空荡的将军府庭院，银甲落地，满身风沙，昔日沉稳凌厉的眼底，彻底爬满癫狂与猩红。

他低低笑出声，笑声沙哑破碎，带着彻骨的悲凉。

“你们都忘了……”

“你们都骗我……”

“她明明存在。”

“她是我的妻。”

“是我负了她。”

“凭什么，唯独我记得。”

凭什么他背负所有亏欠、所有罪孽、所有相思煎熬，世人却干干净净、一无所知。

他翻遍整座京城，疯魔一般四处寻她。

街巷、湖畔、长堤、花灯街、所有她踏足过的角落。

一遍又一遍，徒劳无功，满目空凉。

举世千万人，无一人与他共情，无一人懂他的疯，无一人知他的痛。

……

而京城最高的琉璃屋檐之上。

晚风寂寂，月色清寒。

萧颂一袭月白长衫，静立良久，默然俯瞰庭院中那个彻底疯魔的男人。

他看得清清楚楚。

看系统抹除痕迹，看世人尽数遗忘，看从瑞麟从沉稳神将一步步崩塌、偏执、癫狂。

他眼底无幸灾乐祸，无落井下石。

只有一片沉沉的、安静的悲悯，与深藏的酸涩。

这世间最残忍的惩罚，从不是身败名裂，不是沙场战死，不是家国倾覆。

是举世皆空，唯你独忆。

是所有人安然度日，唯独你被困在回忆里，终生赎罪，终生煎熬，求而不得，寻而不见。

从瑞麟的苍生、大义、家国，最终亲手反噬了他自己。

他护得住万里山河，护得住万民安乐。

却护不住一段存在，留不住一人踪影。

萧颂垂眸，长睫覆下一片浅影，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他记得。

他一直记得。

记得花灯湖畔她的温柔眉眼，记得她素衣临风的安然模样，记得她被两次辜负的落寞，记得她所有的存在、所有的坦荡、所有的释然。

全世界都忘了楼妗。

系统抹尽众生记忆，唯独漏了两个人——疯魔执念的瑞麟，与静默珍藏的萧颂。

一人困于亏欠，疯魔沉沦。

一人藏于风月，默默守护。

“你在哪……”

“楼妗……连你也又要抛弃我吗……”

天地无声，山河无言。

无人应答。

唯有屋顶之上的白衣人影，静静看着他坠入永无救赎的深渊。

【萧颂好感度：100】

“叮——匹配成功。”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