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烟卷起黄沙漫天,兵刃碰撞的轰鸣震裂耳膜。
从瑞麟手握长刀劈开身前扑来的敌兵,银甲早已被暗红的鲜血浸透,凛冽的眉眼依旧带着沙场将军独有的杀伐戾气。连日鏖战早已耗光大半气力,可敌军埋伏已久,一支淬了剧毒的冷箭趁着混战的缝隙,自斜后方破空袭来,狠狠刺入他的后肩。
“将军!”
身旁亲兵凄厉的呼喊声仿佛隔着一层厚重浓雾,渐渐飘远。刺骨的毒性顺着血脉飞速蔓延四肢百骸,四肢骤然脱力,沉重的铠甲拖拽着他轰然栽倒在黄沙之上。眼前天光碎裂,耳边厮杀声一点点归于死寂,意识坠入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陷入昏迷。
军医匆匆赶来包扎伤口,剧毒侵入经脉,能不能醒过来,全凭天意。
沉沉梦境缓缓铺开,将他遗失数年的过往,一点点剥开。
梦里没有尸横遍野的战场,只有江南烟雨朦胧的长堤。
“楼姈!!!不...不是她。”
彼时他还未披上战甲奔赴边疆,意气风发,少年意气。桑诺柠总会撑着一把油纸伞,立在杨柳之下,日复一日等着他的答复。
她眼里盛满小心翼翼的爱慕,数次鼓起勇气问他,可否与她定下白首之约。
从瑞麟心底同样倾慕着温柔坚韧的桑诺柠,本该顺势应允,变故却骤然降临。
边关骤然爆发战事,军情八百里加急连夜送入城内,皇帝紧急下旨,命他即刻领兵出征,三日之内必须动身奔赴前线。
战事凶险,前路生死未卜。他不愿将桑诺柠拖入遥遥无期的等待,更怕自己战死沙场,让她往后孤零零蹉跎一生。思虑再三,他选择用最笨拙也最伤人的方式斩断情愫。
临行前夜,他刻意装作淡漠疏离,出言刻意冷淡推脱,草草丢下一句儿女情长暂且不论,转身匆匆离去。走得仓促又决绝,甚至没有好好和桑诺柠道别。
为了专心征战、斩断牵挂,途中遭遇敌军残余势力伏击,头部受到重创,醒来之后,关于桑诺柠的整段记忆,尽数清零。
他忘了长堤之下撑伞等候的姑娘,忘了她殷殷期盼的目光,忘了那个迟迟没能给出的告白答复。
记忆的梦境继续流转,画面骤然一转,气氛骤然压抑灰暗。
在从瑞麟远赴战场、失忆音讯全无的数年里,朝堂风波暗涌。朝中奸臣早就忌惮桑父为官清廉、不肯同流合污,借着边境战乱借机罗织罪名,诬陷桑父私通外敌、暗中通敌。
白纸被捏造的罪证堆砌如山,百口莫辩。
圣旨下达,桑家满门被判流放苦寒荒芜的北疆之地。
桑诺柠苦苦奔走申诉,四处求人辩解,拼尽全力想要洗刷父亲的冤屈,可没有手握兵权的从瑞麟撑腰,人微言轻,所有的挣扎全部石沉大海。
昔日温婉明媚的姑娘,日复一日奔波在各个衙门之间,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磨灭。她依旧抱着一丝希望,期盼从瑞麟能够归来,只要他回来,凭着将军的权势,一定可以扭转局面。
可是山海相隔,失忆的从瑞麟早已彻底记不起世上有一个桑诺柠,自然不会知晓桑家翻天覆地的厄运。
大雨滂沱的那日,桑诺柠跟着流放的队伍踏上崎岖长路,最后回头望向通往边关的方向,终究没有等来那个熟悉的身影。
梦里的他静静伫立在烟雨长堤,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幕往事缓缓上演,心口传来撕裂一般的钝痛。尘封数年的记忆碎片全部拼凑完整,愧疚、悔恨、心疼层层叠叠缠绕在一起。
原来当初那一次狠心的转身,不仅仅是推开了一份爱意,更是间接葬送了她安稳的一生。
“诺柠……”
从瑞麟记起来了,他全记起来了。
昏迷之中的瑞麟眉头死死蹙起,薄唇无意识喃喃念出这个搁置数年的名字,指尖死死攥紧,掌心攥出浅浅血痕。
帐外的亲兵听见将军低声呓语,全然不清楚这个名字究竟是谁。
梦境缓缓落幕,刺骨的伤痛顺着箭伤蔓延开来。从瑞麟依旧没有苏醒,可心底深埋的执念,已经彻底苏醒。
一旦睁眼醒来,他第一件要做的事,便是查清当年桑家冤案,跨越千山万水,去寻找那个苦苦等候过他的桑诺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