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训是在开学第二周开始的。九月中旬，太阳比第一周还要毒。操场上没有一片阴凉地，水泥地面被晒得发烫，热气从脚底往上蒸，站军姿的时候，温倾觉得自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黄油。
教官姓周，嗓门大，脾气也大，第一天就把全班训得服服帖帖。
温倾站在队伍里，阳光刺得她眼睛都快睁不开。她眯着眼，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然后停在了某个方向。
马嘉祺站在倒数第二排。冷白皮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睛，晒了好几天一点没黑，反倒是鼻梁和颧骨那里透出淡淡的粉，像被太阳轻轻烫了一下。他穿着深绿色短袖扎进裤腰里，肩线撑得很平，站在那里像一棵笔直的树。汗珠从额角滑下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擦，只微微眯了一下眼。
温倾看了两秒。脑子里那个贱兮兮的声音准时上线。
【哟，看谁呢？口水擦一下。】
温倾猛地收回目光，脸一下子红了。她在心里恶狠狠地说：
我没有流口水
【我逗你的，但你刚才那个眼神吧，大概可以归类为"在食堂排队时盯着最后一碗红烧肉"的那种渴望，你自己品品。】
你才渴望。我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碰巧他在那个方向？只是碰巧阳光照在他脸上让你多看了两秒？只是碰巧他今天把军训服袖子拉上去露出一截小臂你目光就锁定在人家的肱桡肌上下不来了？行行行，我信，我都信。】
温倾咬了咬嘴唇，不说话了。系统安静了大概三秒，然后补了一句：
【顺便告诉你一声，好感度还是40。你盯着他看了4.7秒，好感度一动不动。说明什么？说明光看没用，你得主动。但我不反对你继续看，免费的视觉享受嘛，不看白不看。】
前两天的军训平淡无奇。站军姿、走正步、蹲下起立，枯燥得让人想骂人。温倾和马嘉祺之间没有任何交集，他们站在队伍的两端，中间隔着几十个人，像两条平行线。
晚上躺在床上，温倾顺口就跟系统抱怨：
你说他怎么都不看我一眼。
【因为你们隔了二十三个人。你隔着二十三个人去看一个人，他也得隔着二十三个人才能看到你。再说了，你确定你想让他看你？你站军姿的时候同手同脚了三次，今天下午还差点顺拐到隔壁班队伍里去了。他要真看见你，我怕好感度直接从40掉到30。】
……你能不能偶尔说句好听的？
【你今天的站姿很挺拔，像一棵白杨。除了同手同脚的那三次之外，非常完美。好了我说了好听的，现在我可以继续说实话了吗？】
你能不能滚！
【好嘞，小的这就下去。】
第三天晚上，所有教官组织全年级拉歌。操场上灯火通明，一个班接一个班地唱，唱到后来嗓子都哑了，还在扯着喉咙喊。
温倾坐在班级队伍的边缘，旁边是许棉。她们这个位置靠近操场角落，背后有几棵树。不远处有人在打篮球，跑动的身影在灯光下一晃一晃的。
温倾正跟许棉说着话，但目光却是一直低着头看面前地上放着的一瓶水。低头，只是因为抬头前面的篮球场是他在打篮球。
话说回来，其实第1周要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她是不会和马嘉祺搭话的。因为她觉得马嘉祺根本没把她当朋友看，不然怎么连声招呼都不愿意打。
一道影子突然落下来，拿走了温倾眼前的水瓶，挡住了面前的光。
温倾抬起头。
马嘉祺站在她面前。他刚打完篮球，换下了军训服，穿着自己的衣服——一件深色短袖，衣角被汗浸湿了一小块贴在腰侧。头发也湿了几缕，额前的碎发贴在额头上，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胸口微微起伏着。
他低头看着她，叫了一声：
温倾。
温倾愣在那里。脑子里系统直接炸了：
【卧槽。他来了。他主动来找你了。冷静冷静冷静冷静——】
马嘉祺又叫了一遍：
温倾。
啊？
温倾终于反应过来。
系统在她脑子里疯狂输出：
【两次！他叫了你两次！我的天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他不是路过顺便叫一下，他是专门走过来的！专门！从篮球场走过来！你知道篮球场距离你坐的位置有多远吗？五十米！他横跨了半个操场就为了叫你两声名字然后——】
然后马嘉祺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站在那里，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转身走了。
温倾盯着他的背影，心跳得很快。
系统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
【……就这？】
我怎么知道。。。
【他专门跑了五十米过来，叫了你两遍名字，然后什么都不说就走？他是来练嗓子的吗？他是想确认你的名字是不是还叫温倾吗？人类这个物种我真的搞不懂。】
温倾没理它。她坐在原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撞着胸腔。许棉在旁边戳了戳她的胳膊：
他叫你干嘛？
不知道。
你们认识啊？
以前是好朋友。
许棉“哦”了一声，但眼神明显写着"有情况"三个字。
系统在脑子里还在碎碎念。
【好感度更新了，42。涨了两分。两分买一声"温倾"？这投资回报率还可以。但我还是不理解他为什么叫完就走。你知道他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心率多少吗？比你现在的还快。他紧张得要死，然后他走过来，叫了你两声，走了。他紧张了个寂寞？】
你连他的心跳都能测？
【我的数据来源是你潜意识里对他的观察积累。你每次注意到他的时候，他的微表情、姿态、呼吸频率你都有无意识记录下来，我只是帮你整合分析。简单来说，他用脚趾头思考我都大概能猜出来他在想什么。但今天这个操作，我承认我看不懂了。】
拉歌结束以后，队伍散开，大家各自回家。
温倾没有直接走。她站在操场边上的那棵树下，等了一会儿。
【你要干嘛？】
等他。
【好！这个好！主动出击！我支持你！你要是能趁着这个势头直接走过去抱住他——】
闭嘴。
马嘉祺从篮球场那边走过来，手里还拿着那个篮球。他身边还有一个朋友，两个人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
温倾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马嘉祺。
她叫了他的全名。
马嘉祺侧过头看她，脚步没有停。旁边的朋友也放慢了步子，但还在往前走。
温倾跟上去，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臂短袖一角。袖角是湿的，汗水的潮气透过布料渗到她指尖，她缩了一下手，有些嫌弃地在裤子上蹭了蹭。
【你拉了他衣角！天啊！肢体接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虽然只是两根手指头碰了一下他的衣服而且还是湿的你还嫌了一下——但这是你们这两年多以来第一次物理意义上的接触！记下来！记下来！这值得一个福袋——】
我现在没空理你。
【行行行，你忙你的，我看着，我不说话。我就心里疯狂尖叫一下。】
马嘉祺看着她，疑惑了下，一边往前走一边伸出手，朝前面指了一下。他同时还在跟旁边的朋友说着话，声音不大，温倾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他的手指着前方，步子没停，头也没回。
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前面是教学楼的方向，再往前，右拐才是出校门的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她不知道他在指什么。是教学楼？是那条路？还是别的什么？
她想问，但马嘉祺已经收回了手，继续往前走，继续跟朋友说着话，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温倾松开了他的衣角。他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往校门口的方向拐了过去。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然后影子也拐了弯，消失了。
【……指路？】
应该吧？
【他叫了你两遍名字，什么都没说。你拉了他衣角，他给你指了个路。你们两个——我是说，你们两个真的很配。配到我觉得这个系统绑在你身上是我的福气，每天都有新乐子。你知道正常人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办吗？会问清楚。会直接说'你指什么'。你呢？你站在原地，什么都不问，放他走了。】
温倾转身往学校后门口走去：
你又没让我问。
【因为我没有想到有人会不问！正常人都会问的好吗！你知道我现在多痛苦吗？我有一百句吐槽憋着不敢说，因为你真的什么都没问！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无语的指路！他指的方向到底什么意思？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指？不知道！这比高数还难！】
温倾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她想到一件事。那个方向，再往前走，右拐，是她回家的路。
初中的时候他站在她家巷口说"想看一下你家在哪里"，那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了。他还记得吗？还是只是随便往那个方向一伸手？
系统，他指的那条路……
【你想问我那是不是你回家的路？我不知道。我又不能读他的脑子。但我可以告诉你，他刚才伸手的时候，手臂抬的角度是37度，指向的方向精确到教学楼往东偏南15度左右。那个方向过了教学楼右转确实是你们家的小区方向。至于他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猜，我不敢猜，怕猜错被你骂。】
温倾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校门口的保安大叔靠在椅子上打瞌睡。她走出去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她走了一段路，忽然听到脑子里系统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一点。
【说真的。】
嗯？
【他跑五十米过来叫你名字，说明他至少愿意让你知道他存在。他指了那条路，可能记得，也可能不记得。但你拉他衣角那一下，他步子慢了，你知道吧？他没甩开你。】
温倾的脚步顿了一下。
我知道。
【行，那就行了。好感度还是42，没变，但有些东西数字测不出来。比如他那个指路到底什么意思，比如他叫你名字的时候为什么什么都没说。这些我帮不了你，你得自己想。】
温倾抬起头，看了一眼路灯。橘黄色的光照在地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
那你想到了吗？
【我？我想到了三十七种可能性，包括他可能在帮你确认方向、可能在暗示他记得你家在哪、可能只是手抽筋了随便伸了一下、可能他其实想跟你说话但旁边有朋友不好意思、可能他以为你会懂他的意思结果你完全没懂——我跟你说，如果明天他当着你的面说'昨天我指路你看到没'，我就把我自己卸载了。因为那说明他真的以为他那个动作有人能看懂，而我绑到了一个真的看不懂的宿主，这是我的失职。】
温倾笑了。她走在路灯下面，影子从身后慢慢转到了身前。
轻轻的笑了一下。
他不会说的。
【你怎么知道？】
他以前就这样。想说又不说，说了又不说完整。初中的时候也这样，我都习惯了。
【……你这不是挺懂他吗？那你还说你不确定喜不喜欢他？】
温倾沉默了。她走了一段路，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才在心里说了一句：
我不确定的是我自己，不是他。
系统安静了很久。久到温倾以为它睡着了。
然后它说了一句：
【那我等你确定。反正我住你脑子里不收房租，你慢慢想。】
温倾推开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她上楼梯的时候，听到系统在自己脑子里哼了一首不知道什么调的歌。
跑调了。但她没说出来。
【叮——友情提示：今日福袋已到账。鉴于你今天勇敢拉了他的衣角，系统额外奖励你一个"嘴硬心软"徽章，佩戴效果：以后跟他说话的时候心跳降低5%，但不影响实际脸红程度。徽章已自动装备，不用谢，应该的。晚安，明天继续努力。】
思考了一下，还是去掉黄子的语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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