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进院墙的时候,我正蹲在井台边上洗脸。
水是凉的,汲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极淡的矿气。
我捧了两捧泼在脸上,水顺着下颌滴落,在灰白的石面上留下片深色的水痕。
藤蔓上的叶片还挂着夜里的露气,边缘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刚亮起来的光线中泛着微光。
南市那边还没有完全醒来,但远处的石桥方向已经有人在走动了。
门被推开的时候,没有敲门声,也没有脚步声先到。江怀站在门口,手里拎着只旧布袋,袋口扎着细绳,布面被油渍浸透了好几块,颜色深浅不一。
他看见我蹲在井台旁边,没有进屋。“吃了吗?”
“还没。”
“那正好。”他把布袋放在院墙的矮台上,解开细绳,露出里面几块用干荷叶裹着的东西。
荷叶表面已经变色了,像是被热气反复蒸过又晾干。“南市那边新开了一家铺子,卖的是槐叶饼,刚出笼的。”
他坐在矮台上,把荷叶解开一块,饼皮是浅绿色的,表面压着细密的叶脉纹路。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饼还是温的,咬下去表皮微脆,内里松软,带着一种淡而清甜的植物香气,不怎么腻。
“还不错。”我说。
“那当然。”江怀把布袋扎好,“我买的时候排了挺长的队。”
我看了他一眼。“你排队买东西?”
“我怎么就不能排队了?”
“你通常不是用石头换的?”
“今天没带石头。”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个回答不太站得住脚。
低头把布袋口又解开,拿出另一块荷叶包着的饼,“吃你的。问那么多。”
阳阳是后来才到的。他从巷子口那边走过来,步子不快。
他进门的时候没有看我们,先看了眼井台旁边那棵老槐树,再而看下墙角的藤蔓。然后他在石桌旁边坐下来。
江怀把最后块荷叶饼递过去。阳阳低头看了眼,接过来,咬了口。
他没有说好吃,也没有说不好吃。但他把整块饼都吃完了,把荷叶叠好放在石桌角上。
那天上午,江怀坐在院子里削着根木枝。
他削得很慢,每一刀都落得很准确,木屑在他脚边卷曲着落下来。
阳阳靠在那棵老槐树下面,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远处的声音。
我蹲在井台边,把昨晚洗好的几块石子晾在台面上,挑出块颜色偏深的,放在掌心里感受它的温度。
没有人说话。风从墙头穿过藤蔓的缝隙灌进来,掠过石桌面和那些晾在台面上的石子。
碎屑落在袍角上,又顺着衣料滑落,像在缓慢地计量着什么。
近午的时候,我站起来抖了抖衣摆。“饿了吗?”
“还行。”江怀说。“不过你这话要是问阳阳,他永远都是‘还行’。”
阳阳没有睁眼。“还行。”
江怀把木枝收起来,“走吧,去南市那家食肆。”
老板娘看见我们三个人同时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没什么表情。
她正在灶台后面收拾案板,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今天人齐了。”她说。“随便坐,等一会儿。”
我们坐在靠墙的那张旧桌前。
桌上的油灯没有点,但午后的光线从门口斜斜地漫进来,在桌面投下一整片亮。
江怀用手肘碰了下我的手臂。“你猜她今天做的什么?”
“不知道。”
“面。”江怀说。“她面做得好。北边苍林过来的那种宽面。”
锅里的水汽漫出来,带着麦面和油盐的气味,在午后的光线中缓缓上升、翻卷,又被风从门口灌进来的气流带散。
碗端上来的时候,面汤的颜色偏深,表面浮着几片切得很薄的菌菇,边缘微微卷曲。
江怀先把筷子拿起来,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塞进嘴里。“还不错。”他含混地说。
阳阳低头吃面,速度均匀,不紧不慢。
他的耳朵垂在肩侧,面汤的热气漫上来,毛尖微微湿润。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沈笙,你下午去不去城西?”
“去做什么?”
“那里有面石壁。上面的纹路跟别处不一样。你看了会有用。”
“什么纹路?”
阳阳继续吃面。“你去看了就知道了。”他嚼完一口,“看完回来再说。”
我还没接话,江怀已经把碗端起来了,喝了口汤,然后放下。“那我也去。”他说。
“反正下午没什么事。”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又低头吃面,像是已经替三个人做好了安排。
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眼桌面上的空碗。“够不够?”
“够。”我还没来得及回答,江怀已经替我答了。他放下空碗,“你这面比上次做得好吃。”
“废话。”老板娘说,“我哪次做的不比上次好吃?”
江怀站起来,把碗收起来放到台面上。“行,下次还来。”
中午的光从门口斜落进来,在桌面上拉出道长长的亮痕。
风吹过巷口,把那道亮痕的边沿吹得微微晃动。远处有盆盏碰撞的细响,和某扇门被合上时发出的低声摩擦,像旧木器在缓慢地舒展。
那些细碎的声响混在一起,被午后的热气托着,在空旷的街面上轻轻地起落,像薄薄的浮尘在光中缓慢地翻涌。
走出食肆的时候,我走在后面,看见阳阳的耳朵尖在午后的阳光里微微透光,边缘有细密的绒毛,被风吹动时会轻轻颤动。
江怀走在他左边,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
三个人走在南市的街道上,穿过几道交错的巷口,迎着午后的光线往城西的方向走去。
那天的面后来在记忆里留了很久。不是因为它多特别,而是因为那天下午的路还很长。
南市午后的光落在街道上,深灰色的石板被晒出来温热。
三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被拉得很长,在巷口拐角处交叠,又分开,沿着各自的方向延伸。
风穿过巷子,把某扇门上的布帘吹起落下,又放下。
落在灰白色的墙根下,如细雪般铺展开来,又慢慢被日色晒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