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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 寻常:十

折断之翼

柒休觐以前时常气不过,为什么她来广州可以享福,她却不愿意来。可是后来她有点理解了,他们就是这样畸形的共生关系,不平等,但他们之间的关系比跟子女的要牢固,她可以没有柒休觐,但不能没有柒纬宗。

她早已忘了,脚是长在自己身上的,意识也是自己的,她可以控制自己的行动。她跪得太久了,已经没有办法站起来,看到柒休觐站起来走远,还要感到吃惊:怎么你竟然敢站起来呢?怎么你竟然敢反抗呢?怎么你竟然不乖乖挨打呢?

可是当她经历的越来越多,思想也越来越有了改变。如果自己是她,回到过去的岁月里,一天一天这么捱过来,自己未必有她做的好。

因为自己走出了那片土地,见识过外面的天空,接触到了不同的人,才知道了人生不是只有那一种可能。可是用这样的眼界去要求一个过了几十年苦日子的人,本身就是不公平的。

以前自己还小的时候,能看到的就那么一片四方天地,能接触到的就那么一些人,就算活得瑟缩也不知道这样的家庭关系是有问题的。后来出来了见识到了更多正常家庭的相处,才知道自己一直处在什么污糟的环境里。

她以前读书的时候被人欺负,她唯唯诺诺的还了口,被人下学后堵路口威胁,那时候她除了哭也不敢干别的,任由别人欺凌。

后来家里盖新屋,很多工人在家做活,柒休觐去茅房方便,结果人家工人也迎头进来,她都吓坏了,因为茅房没有上锁,所以谁都可以进。

后来她就不敢上自己家茅房,去外面找那种临时搭建的很简陋的茅房,结果人家工人因为那件事也不在她家小解了,而是在外面小解,又给碰上了。

如此种种的事从小到大有无数起,柒休觐心里甚至根本不知道该气谁。

他们的房间也全都是没有上锁的,因为门锁全都坏了,没有人去买新的锁,所以即使她是一个女孩子,她的房间也是谁想进就进。

她喜欢睡懒觉,柒纬宗就常常迈着大步打开她的房门,厉声呵斥着让她起床,说她懒。她后来应激到只要一听到脚步声就要立刻坐起来,打算他进屋的时候就说自己已经在穿衣服了,如果脚步声过去了,门没有被推开,她就继续躺下。可是根本是睡不安稳的,因为精神始终是紧绷着的。

她想,她后来那么长的岁月里入睡困难,神经衰弱,不能容忍一丝噪音,睡眠条件极为苛刻,也跟童年经历有很大的关系。

而最开始上工的那几年,她也没有摆脱奴隶思想,每年主动上交自己的工钱,以证明自己是有用的、乖顺的。可即使如此,柒纬宗也从来没有给过她一个笑脸,因为在他们看来,这都是理所应当的。没出过嫁的女儿,挣的钱都是要归父母的。

她出来的第五年才停止了自己这样卑微讨好的举动,也逐渐变得不被掌控,成为他们眼中不驯的人。

所以怎么能怪柳惜慈懦弱呢?一切的遭遇自己没有经历过,就不能说别人懦弱,若换了自己承受那一切,说不定还不如她。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太渺小了,各有各的局限,每个人都只能在限定的人生中,想开些,尽量让自己过得更好一点。

而这几十年里柳惜慈心里无数件充满怨气的事没有消失,只是被镇压住了。

柒休觐知道她为什么每次吵架都要碎嘴子,扯些陈年旧账。因为那些委屈那些不公,从来没有被正视过,也从来没有被解决过,柒纬宗明知自己家就是这么烂,可是又不能去解决,只能用比她更大的声音震住她,让她不敢再多话。

令人恶心。

柒休觐想起柒纬宗做的一件件数不完的恶劣事,心底泛起无边的寒意。

这些年她深思了很多,她没有办法改变别人的命运,任何人的命运都只能自己去走。她只能在柳惜慈悲惨的人生命运之中,能多对她好点就好点,仅此而已了。

她劝着柳惜慈:“算了你不要自己气自己了,你又不会跟人吵架,又吵不过,以后别沾边就是了。”

姐姐也气得不轻:“到现在我心口还疼呢,谁欺负咱爹娘都不行,以后全都不沾边。”

柒休觐冷声道:“咱爹每次生了气就会窝里横,还每次都让奶奶断案,她一向偏他们家。呵,我是搞不明白的,一窝子畜生还要跟他们联系,每次还都受气,所以说以后他们再有天大的事生气都别跟我说。”

姐姐这两天被他们气得胸口闷,堵着一口气说道:“等着吧,我争气,他们家两个儿子怎么了,以后咱爹娘老了肯定比他们享福。”

柒休觐讥讽道:“两个儿子一个好东西没有,够给他们家积德的,人在做天在看,等着吧。”

“对。”

“咱爹要是还顾着一大家子,顾着他们家的香火,他气死都跟我没有一文钱关系,没一个拎得清的。”

姐姐摇了摇头:“放心吧,咱爹现在好多了,也看清了。”

“咱娘没有嘴,吵不过人家的,不如别来往,少生点闲气。她这些年积攒了很多怨气的,奶奶这些年一直向着他们家,咱爹也是,跟他们不去吵,跟自己家人厉害得很!咱爹为什么要骂她,就是要震住她,让她不敢吭声。反正你就这么提醒着点吧,听不听是他们的事。”

过年侄女去姑姑家走亲戚的那天,柒休觐没有去,侄女和外甥女结伴一起去的,回来后,她跟自己学着,说:“那个人渣刚刚问起你呢。”

柒休觐凛眉:“他问我什么?”

“他说你小姑怎么不来。我说你散步去了,他说散完步也可以过来啊,我说她没时间。”

“……”柒休觐恶心的直反胃,“你就说我忙着给他上坟呢!”

侄女一边叹气一边吃零食:“他怎么好意思提你的,还问了两次,我去的时候问了一次,吃饭的时候又问了一次。”

“那你怎么不说?你就说我小姑忙着给人渣败类上坟呢!”

大过年的还要给她添堵,有时候她也觉得唏嘘,有些人可能就是天生没有良知,做了恶心的恶人,竟然还有脸面不改色的提起受害者。

有时候看开了,她就觉得以前让自己感到痛苦的事是因为当时自己的世界太小了,因为只能接触到那些人那些事,每天活动的地方只有那么一点大,再加上太弱小,无法自力更生,痛苦就会被无限放大。当自己的视野变得更大,眼中看得到更多幸福和更多苦难,就会觉得还好,因为现在她可以自己挣钱自己花,一个人,自在。

她这辈子就是六亲缘浅,跟谁都不想建立很深入的关系。

临行的时候,柒休觐给了柳惜慈一两银子,柳惜慈推脱着不肯要,柒休觐塞她怀里了:“想吃什么就买点什么,不要什么都舍不得,对自己好一点。”

柳惜慈一边炒菜一边应:“知道了,我现在也不亏着自己,想吃什么就去买。”

“嗯。”

柒休觐出去后,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每天上工干活,下工锻炼做饭,年岁一年一年的长着,有时觉得很无趣,有时又觉得无事发生即是福。

在干活的时候,依旧是因为她更有责任心,所以承担的活儿相比别人就更多。别的人耍滑头,无视老板要加急的活儿,只有她傻不愣登的自己干。因为她从心底里觉得,老板找你来是解决问题的,你们无视老板的问题是不行的。如果老板在急着要东西的时候,你们全都当没看到,那么老板找你们来是干什么的呢?

但是她们不会这么想,她们就觉得,我下工后的时间一秒钟都不会用于干活了,你爱说什么着急什么着急,干我屁事。

柒休觐实心眼儿,急老板之所急,多少次都是她赶工,还没钱。

后来她才知道,有时候她们活儿没干完,晚走了,是另外算工时的。

柒休觐知道的时候天都塌了:“原来你们之前晚走是会多算钱的吗?那老板也没跟我说让我也记工时,我那些活都是白干的,他又没有多给我钱。”

“我们还以为你知道呢,原来你一直不知道啊。”

柒休觐一脸吃了屎的表情。

老板问及谁要去京城看布料,进货又累又没钱,她们纷纷噤声,就装作没听到。柒休觐有些无语,觉得每次都是自己干,好歹也该轮一轮了吧?可是当她发现她们真的能心安理得的无视老板的要求的时候,她又一次自己顶上了。

路程遥远,柒休觐担心路上的安全,故意扮丑,往脸上贴大麻子的时候,别的绣娘带了几分讥笑的道:“休觐不用扮丑了,本来也够丑了。”

“……”柒休觐无语的看了那人一眼,“我谢谢你提醒。”

可即使如此,她依然是过了忙季的时候被开掉的那个。

这个世界的有些地方就是这么运转的,哪怕她是整个绸缎庄最兢兢业业干活的,也是态度最端正的,依然比不过那些浑水摸鱼的人。

柒休觐十三岁出来,什么样的挫折都遇到过了,她只是觉得自己又要重头开始去找活计,觉得很心累。她又觉得自己心态不好,认识的别的女孩子,人家上工几个月,辞工后可以躺两年不干活,人家也不心焦也不着急,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可是自己只要处于没活干没钱赚的空窗期,就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心焦的不行。

要是什么时候能有个家就好了……柒休觐望着这间小租屋,难过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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