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我问过我娘,也问过我舅舅,我说他们家里还有没有我姥姥的什么东西,任何东西都行,我想带在身边,那样就仿佛我姥姥一直在我身边一样,她的任何一件物品都可以给我无数正向的指引。可是我娘和我舅舅说,我姥姥都走了这么多年了,那个续弦一进家门,就把我姥姥的东西都收拾扔掉了,什么都没有留下,连个针线都没有留下……以前他们家条件好,请人画了很多张画像的,有我姥姥的,有我娘的,有他们一家人在一起的……”柒休觐抬起泪眼,委屈的看着他,“我真的好想知道我姥姥长什么样……很多次我都在心里想,我的身体里流着她的血,我一定要做一个好人,哪怕我连一面都没有见过她,她却都能给我那么大的精神力量。如果有一个全新的我站在你面前,我就不会不断怀疑和退缩,我会用姥姥教我的理念去与人相处。而不是从内心里觉得,我不配拥有好的生活。”
元谦想起柒休觐以前跟着父母过着畏畏缩缩的日子,后来父母外出打工,她跟着奶奶又过着受排挤受气的日子。
她上学的那些年,同寝室的女孩子都嫌弃她脏,都不跟她玩。可是她在小的时候,正是培养一个人的卫生和行为习惯的年纪,她两三天洗一次头发,都要被奶奶骂,说她浪费她的皂角了。她不是一生下来就不爱干净,而是被人一次次逼的。
如果她是跟着姥姥长大,她不会在跟着姥姥的第一天,才那么一点儿年纪,就讨好的烧锅做饭,第一次烧火,她呛的不行,还要让姥姥回来就能吃个现成。
姥姥不会在她收下亲戚压岁钱,但把钱给了姐姐之后,边吐浓痰边骂她,以后要用钱让她去找她姐,别来找她。
姥姥也不会在她同寝室的女孩子都回家了,锁上了寝室门,她一个人抱着沉重的大书包在门口等,却进不去门的时候,找到了她,走一路骂一路,让她一个人在后面抱着那么重的书包,一边哭一边往那个不欢迎她的家走。
姥姥也不会在娘亲给她寄回来几身新衣服的时候,勒令她不许穿新衣服,等她再穿上衣服,她的身体已经长大了,穿不下了。
姥姥不会冤枉她偷她的钱,揪着她的头发骂一个时辰,后来自己找到了零钱,又悻悻的说,孩子不骂不行。
姥姥不会让她无数次委屈的蹲在自己家门口哭,不愿意进她的家门,不会让她在想打开堂屋,却开了两个时辰都打不开门的时候,气急败坏的拿了东屋窗上的菜刀砸向门锁,最后刀却反弹回来,砍到了她的手指,她一个人捂着手指头,缩成小小的一团,在院子里撕心裂肺的哭。
她从小到大,实在是流了太多眼泪了。
不会,一切都不会,她的姥姥,是个多么温柔又优秀的女性。
柒休觐朋友的话在他耳边回响着:“休觐特别特别节省,买菜都是挑便宜的菜吃,偶尔吃顿牛肉吃顿虾,都是改善生活了。租房子也要租便宜的,别人租房子都讲究阳光好,地方大,价格是她的两倍,人家眼睛都不眨就租下了。她都是不顾自己享受的,省的要死……别人不需要存钱,也不需要给家里钱,也不需要自己买房,可是她要存钱,也要给她娘生活费,她还很想有个自己家。她生病了都不舍得告假,不舍得扣钱,带病去上工……她厨艺好,朋友中有家里有孩子的,她难得有点好吃的,都不舍得自己吃,要留给人家孩子吃,每次烤了牛肉干,不是给这个朋友,就是给那个朋友,她自己都不舍得吃。她的日子都比别人苦多少倍,还在体恤别人很辛苦,为别人着想。她刚出来上工才十三岁,什么都不懂,一个乡下来的,在外面不知道遇到多少黑心的老板,不断碰壁,吃了很多苦……”
朋友擦了擦眼泪,却哭声越来越大:“一直以来,都没有人在意她的感受,后来她跟你在一起了,我们都好高兴,觉得她终于能过上好日子了……怎么人就没了呢……”
元谦想起柒休觐从小到大,或许还有很多很多自己不知道的委屈,她这样跌跌撞撞的长大,受了这么多的苦,自己知道的却还不是全部,登时哭出了声。
柒休觐看他哭了,自己先愣了:“你哭什么。”
“我就是心疼……你的前半生,怎么就那么苦啊……”元谦捂着脸,身体剧烈的抖动着,“你一直活得那么辛苦,还能这么善良……”
柒休觐抱着他安慰:“都过去了。”
两个人抱着,痛哭流涕。
等他们情绪都平复了些,柒休觐反而先开解他,笑着说:“我现在也想开了,一切苦难都已经过去了,现在我有你爱我,他们所有人在不在意我都无所谓了,我都不在乎了。我现在日子过得这么好,是被爱滋养着的人,不再局限于仇恨了,他们爱怎么着怎么着,我没那么多心思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我都有些可惜过去的时光,多少时间精力都消耗在那些让人不开心的事上,实在是太可惜了。生命只有一次,以后还是要让自己活成一个健康快乐又博爱的人,每天都享受和热爱自己的人生。”柒休觐的脑袋靠在他的臂膀上,“后半生我有你爱我,日子要多好过有多好过。这辈子多做点好事,希望下辈子能投个好胎,爹娘都有钱,又爱我,嘿嘿,我就做个娘亲的废物小甜心,享一辈子福。”
元谦点点头,低头亲她一会儿,又问道:“你现在都不介意了吗?如果你都无所谓,你想回去,我就陪你。”
“嗯,然后我要去看我二舅姥爷和二舅姥姥,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以前对我娘和我舅舅好。我还记得我娘跟我说过,我姐不吃肉,每次去走亲戚,我二舅姥姥都会专门给我姐做一碗素饺子。我姥姥去世以后,那时候我舅舅还小,我娘说他不知道是不是光着脚去他们家的,还是穿的鞋破了,那时候我二舅姥姥还没进门呢,在我二舅姥爷家住着,连夜做了一双鞋,第二天让他穿着走的。我还记得我从小去他家,他俩都会跟我们说,我娘命苦,受气,以后长大了要孝顺我娘。他们对我娘的好我都记得,我回去想给二老买点东西,算是尽点孝心,我常年在外,其实也没给他们买过什么东西。”
“好,都听你的。”
“我老早就跟我娘说了,谁疼我娘我就疼谁,谁不疼我娘,爱谁谁。”
“知道你最爱你娘了,到时候看看买些衣服和吃的吧,临走了我再给他们留下一笔钱。”
柒休觐点点头:“嗯!好!其实我自己要给他们的话,他们肯定不会要小孩的钱的,可是我现在跟你在一起,不差钱,嘿嘿。”
元谦执起柒休觐的手到嘴边亲吻:“我喜欢你花我钱。”
其实在柒休觐的奶奶他们心目中,柒休觐后来跟元谦和好,两人不可能再回到以前那么平等的地位相处。毕竟元谦的新任妻子更优秀,家世显赫,人又漂亮又端庄,柒休觐这种小百姓根本比不了。
在他们的想象中,柒休觐应该是苦苦哀求他,把他哭得心软了,才能重新留在他身边的。
她的膝盖一定很不值钱,朝着王爷下跪,声泪俱下的倾诉衷肠:“妾身曾经说过,如果王爷以后有了喜欢的人,或者有了更适合的人来当王妃,妾身没有道理不让位。那,王爷能不能看在妾身对您一片痴心的份上,让妾身进府做个小妾?不图别的,只求能让妾身随侍在王爷王妃身边,伺候洒扫,为两位主子略尽绵薄之力。妾身知道王爷身边的人都是数一数二的,妾身也不求身份,只让妾身做个最低等的妾侍,能有个名分伺候两位主子就好了。妾身对王爷情深一片,任何让王爷为难的事都不会做的,王爷不喜欢我在跟前,我就躲得远远的,随便哪个角落都能猫着,两位主子需要我伺候了,我再过来伺候您二位。吃食穿衣上,王爷不用考虑妾身,月例银子也按最低的数额发放,如果实在不想给也行,妾身可以自己做工挣点钱。”
高高在上的王爷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打量她:“那你所求为何?只为了能留在我身边伺候我?”
柒休觐擦了擦眼泪,楚楚可怜的道:“我能跟着王爷的话,王爷心地那么好,总比我一个人流落在外好过,王爷随便打赏我点东西,都够我辛苦做几年工了……”
平日里,她一定也是费尽心机跟人争宠,抢夺自己在王爷心中的地位,希望王爷去她房里,挽着王爷的手腕,跟别的妾室呛声:“王爷今天吃了我做的菜,赞不绝口,王爷是想来我房里的。”然后对上王爷又是一副讨好的笑脸,“王爷既觉得妾身做的东西好吃,就去妾身屋里吧。”
在他们的想法中,他们二人应该是这样发展的,只是元谦势强,就算他们以为柒休觐过得苦,也会装作不知道。
但现实却让他们都始料未及,是元谦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才把老婆求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