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豫

那之后的一周，穆祉丞每天都活在来回撕扯里。

白天还好，课排得满，学生会的事情也多，忙起来脑子就顾不上别的。可只要闲下来，哪怕只是等水烧开的那几十秒，王橹杰的话就会冷不丁冒出来——"你只要有一点点喜欢我就够了"，"我不怕再等"。他攥着水壶手柄，看着壶嘴冒出的白汽把窗户蒙上一层雾，在雾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道，划出个歪歪扭扭的"王"字，反应过来后赶紧用手掌抹掉，留下一道水痕。

到了晚上更难熬。宿舍熄了灯，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两个人的事翻来覆去地想。想高中的事，想大学的事，想王橹杰是怎么从那个蹲在走廊系鞋带的男孩变成站在晨光里跟他说"我喜欢你"的少年。每想一遍，心底那股冲动就往上涨一点——答应他吧，现在就发消息告诉他，就说"我想好了，我也喜欢你"。

可每次他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拇指悬在键盘上方的时候，那个声音又来了。你确定吗？你分得清吗？你是真的喜欢他，还是只是习惯了被他喜欢？万一以后某一天你发现自己没那么喜欢他，那时候要怎么办？王橹杰那么认真，你拿什么去接？

他把手机扣过去，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可他耳朵烧得厉害。

周三中午在食堂，他端着盘子找座位，目光扫过去的时候看见了王橹杰。少年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面，低头慢慢吃。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一小片阴影。穆祉丞站在原地看了几秒，然后选了最远的一张桌子坐下，面朝着他的方向，却用菜单挡了半张脸。

他看见王橹杰吃了几口，放下筷子，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了。锁屏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大约是没收到什么消息。少年继续低头吃面，动作不急不缓，可穆祉丞看见他放下筷子的那个瞬间，嘴角抿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穆祉丞知道自己就是那个人没发过来的消息。他攥着筷子的手指收紧了，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周末穆祉丞来到河边，他扶着栏杆低下了头。河水在脚下缓缓地流，冷风吹得他鼻尖发酸。他在想自己到底在怕什么——怕辜负？怕自己不够好？还是怕真的承认了那份喜欢之后，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可他什么时候回得了头呢？从高一起，那个蹲在走廊里抬头看他的男孩就已经在他心里扎了根。后来的每一次照顾、每一条消息、每一句"哥"——那些都不是负担，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给的。他给的时候从来没有犹豫过，为什么到了要承认的时候反而怕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是王橹杰发的，很简单的一条：「今天降温了，你多穿点。」

他看着那行字，眼眶忽然就热了。这个人还在等。在他犹豫不决、退退缩缩的每一天里，王橹杰都安安稳稳地等在那里，不催、不逼、不追问，只是偶尔发来一条不咸不淡的提醒——告诉他天冷了，多穿点。告诉他我在。告诉我你考虑多久都没关系。

穆祉丞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在桥上站了很久。风把河面吹皱又抚平，他把那条消息看了七八遍，然后打了一行字：「我想见你。」

拇指悬了半分钟，又删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