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按住他掰开他的嘴,往里面灌那些东西。
他挣扎过,反抗过,指甲在石头上刮出刺啦的绝望声响,可一个人对抗那么多人,怎么赢的过。
苏眠忽就有点心疼眼前人。
看起来也大不了自己几岁,可这样瘦,还经历了这种事,以后该如何是好?
伸手,她将他身上那条毯子给他往上拉了拉,然而动作到一半时,少年的身子猛地一弓,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攫住了,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牙齿开始咯咯地打架。
突然而来的一幕将苏眠吓得手一缩,才想起来方才医生说过的那两字,鸦片。
她在南洋时也见过抽大烟的人毒瘾发作,似乎也是这副模样——浑身发冷,骨节剧痛,五脏六腑像被什么东西在翻搅。
在旁看着正不知所措时,忽的,她注意到少年嘴唇翕动,像在说什么。
声音低不可闻,几乎散在油灯昏黄的光晕里。
苏眠好奇地把耳朵贴过去,屏住呼吸。
"……不……"
一个字。
又或者只是一个无意识的气音。
"……放开……回家……"
苏眠蹲在那里,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少年蜷在角落里发抖,忽然觉得这一刻似乎具象化了父亲曾说过的那些话。
在这个乱世里,他们所有人都像一片被风吹来吹去的叶子,有些人落在花园里,有些人被踩进了泥里。
可这片叶子明明不该在泥里的。
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的家在哪里,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那些人盯上,至之死地。
可她想,一个随时念着回家的人,他的心底一定有着最温柔的底色。
看着他汗湿的,烫得像一块刚出窑的炭的额头,苏眠犹豫了一下,从旁边翻出一条干净的毛巾,蘸了点冷水敷在他额上。
少年的睫毛颤了颤,眉头似乎松开了一点点。
将怀里的油纸包拿出来,塞到了他怀里后,苏眠站起身。
看着这个萍水相逢的少年,她说:"好好活着。"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话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说给这个国家,无数挣扎于水底不甘的人听的。
苏眠没有待太久便悄无声息地走回自己的舱室,独留少年一个人安静地躺在后舱。
忽的,油灯灯芯炸开一朵小小灯花。
外界光影晃了晃,少年昏睡中的脸上被映出一道道明明灭灭的影。
天蒙蒙亮的时候,吴淞码头还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远处江面上有早行的渔船,桅杆上的灯像几粒隔夜的星子,在青灰色的天光里一晃一晃的。
苏眠心里惦记着事,一夜都没睡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后舱那个少年蜷在褥子上发抖的模样。迷迷糊糊听到甲板上传来脚步声,她一下子坐起来,三两下套上一套衣服便推开了舱门。
甲板上水手们正忙碌着,方父站在船尾,听医生说着什么,眉头拧得像江面上那些解不开的波纹。
“……没醒?”
医生摇头。
“后半夜发了一回高热,我给他灌了碗退热的草药,烧是退了些,但人始终没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