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众人很快就发现,两位年轻重臣之间的矛盾在一点点从暗地转到明面上。
先是陆嘉学以“东宫讲官遴选失察”为由上了一道折子,直指吏部在选任太子侍读时程序有失、用人不当,矛头毫不掩饰地对准了兼任吏部侍郎的陈彦允。
陈彦允次日便以“京畿军屯清丈虚报”为由回敬了一本,弹劾左军都督府在清查军屯时越权插手地方民政,所呈报的清丈数据与户部留档多处不符。
两人在金殿上你来我往,一个冷厉如刀,一个沉静如渊,言辞间半分不让。
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私下却议论纷纷,这两位素来井水不犯河水,怎么忽然就水火不容了?
众人纷纷猜测原因,却无人敢真正去问当事人。
而只有两位当事人自己清楚,那些冠冕堂皇的折子底下,每一个字都是冲着同一个人去的。
纳征后,两家婚期正式敲定在一个月后。
罗府上下忙着筹备嫁妆、核对宴客名册、布置喜堂,衡凝院里成日人来人往,倒比年前过节还热闹几分。
身为当事人的苏眠也忙的团团直转,这整整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寻着借口出去了一趟。
偏这一趟还遇到了某个人,令她往后大半月的时间里日日不得安寝。
罗府,衡凝院
榻上苏眠双眼紧闭,额间却有浅浅细汗积蓄自额间滑入鬓角。
她似乎睡的很不安稳,眼皮下的眼珠不住的动着,像是陷入了某种无法挣脱的梦境。
空无一物的厢房,站在不远处的苏眠看到另一个自己坐在案前,手中提笔像是写着回信。
少女敛着眉眼,唇边噙着一抹浅浅的笑。
带着一抹好奇,她走了过去,低头朝那案上的信看去。
——江南水重,公事再繁忙也要多加注意身体,莫要贪风受凉,万万注意安全。
看着这些字眼,苏眠茫然了一瞬间。
这是写给谁的?
不等她想清楚,便见信至末尾,少女提起的笔微顿,似在犹豫般,最后才终下决心落下几个字。
——花很漂亮,我很喜欢。
花?什么花?什么意思……
就在苏眠试图回想什么时,眼前画面倏然破碎成无数幻影,然后眼前如海市蜃楼般出现无数交叠破碎的画面。
破败的小院,人高的杂草,一只执拗不愿意松开骨瘦嶙峋的手,一棒野花,一只熟悉的无脸木雕小人,以及漫天灯火上一张戴着面具的脸……
然后有无数声音交叠着响起。
“你叫什么名字?我叫陆嘉学。”
“我等你回信。”
“我若如六年前一样私下予信你,你会愿意站在这里吗?”
“你就真连半点念想都不愿意给我?”
“鸳鸳。”难过的。
“鸳鸳。”欢喜的。
“鸳鸳。”高兴的。
……
以及那片无尽黑暗中于头顶响起的话。
“我带你走。”
沉稳心跳中,那句承诺。
“以后有我。”
梦中的她伸手,试图去抓住那些声音,像是想弄清楚这到底是什么,可指尖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分明都不懂这里面到底在说什么,泪却先滚落而下。
心头头更是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大石头,随着它从高处坠下,将试图自地底挣扎爬起的一些画面,再一次硬生生的压了回去。
苏眠的直觉告诉她,那些画面很重要很重要,不可替代,可是同样处于半空全身失重的她却无能力为,什么也阻止不了。
只能下坠,不停的下坠,离头顶那片不住喊着她名字的声音,越来越远。
越来越远!
榻上,苏眠蓦地在一片静谧中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