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军都督府
如墨的夜色沉沉地压在左军都督府的上空,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动,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摇晃的昏黄。
府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陆嘉学依旧坐在书房一动未动,从罗府回来后他便如此,如一尊被时光凝固的雕塑。
脑海里翻涌的全部都是今日在罗府的所见所闻。
她挡在陈彦允面前的样子,她仰头望向陈彦允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说的那句告白,以及她看向自己时那种全然不似假装的陌生……
每一帧的画面都像一把薄如蝉翼的刀,在鲜血淋漓最柔软的心口反复切割凌迟着。
当暴虐的痛不欲生在时间流逝下彻底变成麻木,他甚至没有心思去愤怒,此时满心满眼都只剩一个执拗的刨根究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他眼下,就在等那个答案。
“都督。”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林江小心翼翼的声音,“大夫的口供已经全部拿到了。”
房门被打开,又再次被合上。
陆嘉学放下手中那支兰草玉簪,抬头。
烛光在那张脸上劈出一道明暗交界,他的视线终于落在了林江刚送进来的那份,还染着温热未散的殷红的口供上。
这份口供来自于几个月前给苏眠看诊的那位大夫。
不久前罗府的大戏终以陆嘉学的暂时退却落下荒诞的序幕——并非他突然醒悟,而是林江及时上前阻拦,且低声提及不对劲,以及提出可以从大夫方向破局。
陆嘉学知道,一旦今日他真跟与陈彦允在大庭广众下鱼死网破,他自己会因为借口站不住脚而吃大亏的同时,她的名声会彻底扫地。
最后到底听了林江的劝,打算先从别处破局,弄清楚这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回府后,林江亲自带人去将当初唯一被允许出入衡凝院的大夫,请来了左军都督府。
虽然其被提前下了封口令,但在被正式“请”进诏狱后,所谓的信誉似乎也都并不那么重要了。
这一张一张的供言,将大夫那段时间出入罗府的所见所闻写的清清楚楚。
罗大姑娘的伤并非外界宣言的风寒,而是后脑受到重创的深度昏迷;醒来后因淤血压迫,记忆不全到连自己的母亲都不认识;情绪极不稳定,对所有人都充满戒备,唯独对陈彦允……
随着视线愈往下,陆嘉学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愈紧,手指甚至要将之纸张攥烂。
直到看完后来自大夫的供词,他才终于懂了。
并非他以为她被人胁迫不敢反抗,也不是她短短时间变了心,而是她从根本上彻底忘记了他。
那个在别院墙后敲三下梆子给他递馒头的小姑娘,那个用针一个字一个字戳出“每日按时服药”的小姑娘,那个在上元节的马车里哭着说“我找到他了却又把他弄丢了”的少女,她从始至终都在那里。
她只是……把他陆嘉学忘了而已。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甚至今天还跑到罗府闹了一出天大的乌龙。
陆嘉学闭眼靠在椅背上。
死寂般的书房只有愈来粗重的呼吸,以及一只将供纸攥皱到指节泛出青白,青筋毕露的大手。
他终于知道了真相,但这个真相却来的如此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