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厉声拒绝,想告诉她君无戏言,废太子圈禁的旨意绝无更改;想骂她糊涂,为了一个废太子,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她哭到发抖的模样,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最终,康熙站起身,看了一眼床头那碗已经凉透了的药,又看了一眼床榻上泪流满面的人。
喉结滚了滚,终究没吐出一个字。
转身,他大步掀帘走了出去。
帘外的李德全见皇上出来,脸色阴沉得吓人,连忙躬身跟上,大气都不敢喘。
康熙走到暖阁外的廊下才停下脚步,闭了闭眼。
“药凉了,让太医重新熬一碗送进去。她要是再不喝,你们就都提头来见。”
“嗻。”李德全连忙应下。
康熙抬脚往正殿走去。
今年的雪终是落了下来,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的脸上,他却像毫无知觉。
走出很远,他忽然停下脚步。
李德全连忙躬身,却听见皇上低低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朕恨不得自己是胤礽。”
李德全骇得差点跪下,头埋得低低的,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风从廊下穿过,吹起康熙明黄的袍角。
他站在原地,望着东暖阁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苍茫的雪里。
苏眠还是不肯喝药。
那碗药端进去,凉透了端出来;再熬一碗,再凉透。
太医跪了一地,额头顶着地砖,没人敢说话。
康熙站在廊下,脸色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三日。
五日。
七日。
苏眠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昏睡的时候越来越多。
意识像泡在化不开的冰湖中,浮浮沉沉却靠不了岸。
有时候青瓷撬开她的嘴,喂进去小半勺参汤,她能毫无知觉地睡上一整日;
有时候什么都喂不进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着,呼吸轻得像一缕风吹过就会散掉的烟。
她不是在赌气。是真的累了。
醒着的每一刻,心口都像被钝刀反复碾着,疼得喘不过气。
只有睡着的时候,才能回到宁寿宫的海棠树下,才能看见那个意气风发的太子哥哥,握着她的手笑着喊“鸳鸳别怕”。
梦里的他眉眼骄傲却带笑,会把她护在身后,不会让她一个人躺在这冰冷的寝殿里,睁眼就是无边无际的空。
醒来枕边只有冷。
康熙每日下朝便来坐上一刻,有时两刻。
苏眠不醒,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垂眸看着她。
她深陷的眼窝,紧蹙的眉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手腕……
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
龙袍扫过门槛,带起的风都带着沉沉的压抑。
这日黄昏,雪又落了下来。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纸上,沙沙的轻响。
苏眠再一次陷进了昏沉的梦里。
她看见胤礽站在咸安宫的斑驳宫门前,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发乱糟糟的,眼底全是红血丝。
他却仍在对着她笑,像小时候那样朝她伸出手喊:鸳鸳,过来。
她拼命地跑,可脚下似生了根挪不动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