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的夏天

高铁驶出站台时发出低沉的轰鸣声，许芝韵把额头顶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呼出的气息在窗面上凝成一层薄雾。她望着窗外熟悉的城市轮廓一点点退去，心中像是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这是她十八年来头一次独自离开家乡，目的地是三百公里外的临海市——一个她只在电视屏幕上见过的繁华都市。

“请各位乘客系好安全带，本次列车即将加速……”广播里传来甜美的女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许芝韵收回目光，低头仔细检查胸前的安全带，又下意识地摸了摸放在腿上的双肩包。包里装着身份证、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两套换洗衣物，还有一本翻得卷了边的《小王子》。这是她最喜欢的书，也是这次旅程唯一的“伙伴”。

高考结束的第三天，当同学们还在热烈讨论毕业旅行时，许芝韵已经在网上投递了十几份暑假工简历。家里条件普通，大学学费虽然可以通过贷款解决，但生活费终究得她自己想办法。当这家连锁餐厅通知她面试时，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尽管工作地点在另一个城市。

“反正迟早要学着独立。”她用这句话说服了满脸忧心的父母。

列车穿过一片田野，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洒在她的手背上。许芝韵摊开手掌，看着光线在指尖跳跃，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家乡以外的阳光。这个念头让她既感到兴奋，又隐隐有些不安。

“临海站到了，请乘客……”三个小时后，广播再次响起。许芝韵深吸一口气，背起背包，随着人流走下列车。

走出车站，扑面而来的是潮湿的海风，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汽车喇叭声。高楼大厦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行人们步履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个拖着行李箱、脸上写满茫然的女孩。许芝韵按照手机地图的指引，转了两趟公交车，终于在一栋商场前看到了“海韵餐厅”的招牌。

餐厅的装修比她想象中高档得多，落地玻璃窗内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身穿统一制服的员工来回穿梭。许芝韵低头看了看自己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突然觉得自己格格不入。

“你好，我是来面试的。”她鼓起勇气推开玻璃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前台穿着黑色制服的女孩抬起头，露出职业性的微笑：“许芝韵是吗？陈经理在等你，请跟我来。”

穿过忙碌的餐厅区域时，许芝韵忍不住东张西望。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食物香气，服务员们端着精致的餐盘在餐桌间穿梭，一切都显得那么专业又有序。她的心跳开始加速，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真的能胜任这里的工作吗？

“请坐。”办公室里，一位四十岁左右、扎着干练马尾的女性示意她坐下，“我是陈经理，看了你的简历，高考刚结束？”

许芝韵点点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是的，我想在暑假期间打工赚点生活费。”

出乎意料的是，面试比她想象中简单得多。陈经理只是简单询问了她的情况、能否适应早晚班，以及为什么选择服务业。当许芝韵诚实地回答“因为这是我能找到工资最高的工作”时，陈经理反而笑了。

“诚实是个好品质。”陈经理合上文件夹，“我们正好需要暑期工，工作时间每天八小时，包吃包住，月薪3800，能接受吗？”

许芝韵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这比她预期的还要好！她忙不迭地点点头：“能接受，谢谢陈经理！”

“那好，今天签合同，明天开始培训。”陈经理站起身，“我带你去看看员工宿舍，顺便认识一下其他暑期工。”

走出办公室时，许芝韵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原来面试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陈经理也没有她预设的“严厉上司”形象那样冷酷。她跟着陈经理穿过餐厅后厨，一路上有几个员工投来好奇的目光。

“周阳！”陈经理叫住一个正在整理餐具的男员工，“这是新来的暑期工许芝韵，待会儿你带她去宿舍。”

被叫住的男孩转过身来，阳光从窗户斜射下来，正好落在他脸上。许芝韵愣住了——那是一张充满朝气的脸庞，眼睛弯成月牙，嘴角自然上扬，仿佛天生带着笑意。

“你好啊，许芝韵！”名叫周阳的男孩大步走过来，声音爽朗得像遇见老朋友，“欢迎加入海韵大家庭！”

许芝韵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从小到大，她习惯了安静内向的自己，习惯了班级里那些同样沉默寡言的同学。而眼前这个男孩身上散发出的开朗自信，像一束强光突然照进她的世界，让她一时无法适应。

“你……你好。”她小声回应，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对方明亮的笑容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周阳似乎没注意到她的局促，继续热情地说：“你是今天第三个新人了！还有两个男生也在面试，待会儿你们可以一起去宿舍。对了，你从哪里来的？”

“林城。”许芝韵回答，惊讶于自己竟然接上了话。

“哇，那挺远的！我第一次离家打工时紧张得要命，半夜还偷偷哭了呢。”周阳眨眨眼，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讲别人的糗事。

许芝韵忍不住笑了。这个男孩有种奇特的魔力，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同龄人可以活得这么阳光洒脱，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事能让他烦恼。

“周阳，别光顾着聊天。”陈经理打断他们，“带许芝韵去休息室等着，等其他两个面试结束了一起去宿舍。”

“遵命，经理大人！”周阳夸张地敬了个礼，逗得陈经理直摇头。他转向许芝韵，压低声音说：“陈姐人特别好，就是有时候太严肃了。跟我来，我请你喝我们店特制的柠檬水。”

休息室里已经坐着一个女孩，看到他们进来，友好地点了点头。

“这是苏梦，也是服务员。”周阳介绍道，“苏梦，这是许芝韵，我们的新伙伴。”

苏梦比许芝韵想象中健谈，很快就问起她的家乡、高考情况，甚至热情地分享起餐厅的各种“内幕消息”——哪道菜最受欢迎，哪个厨师脾气最差，哪位常客给小费最大方。许芝韵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能插上几句话。

大约半小时后，陈经理带着两个男生走了进来。许芝韵抬头看去，呼吸突然一滞——其中一个男生五官精致、身姿挺拔，在人群中格外醒目。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黑色休闲裤，却莫名给人一种清冷疏离的感觉。

“这是梁川和赵明，也是新来的暑期工。”陈经理介绍道，“你们五个都是学生，以后互相照应。周阳，你带他们去宿舍安顿一下，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开始培训。”

名叫梁川的帅气男生淡淡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休息室里的每个人，在许芝韵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但就是这一秒，让许芝韵的心脏莫名其妙地加速跳动。她急忙低下头，假装整理背包带子，生怕有人发现她泛红的脸颊。

“走吧，各位新朋友！”周阳拍拍手，活力十足地说，“宿舍就在商场后面，步行五分钟。女生住三楼，男生住四楼，有独立卫浴和空调，比大学宿舍强多了！”

走出餐厅时，夕阳正西沉，给整条街道镀上一层金色。许芝韵拖着行李箱走在队伍中间，听着周阳在前面介绍周边环境，苏梦时不时插话补充。梁川和赵明走在最后，几乎不说话。

经过一家便利店时，周阳突然转身：“要不要买点零食？第一天入住，应该庆祝一下！我请客！”

“好啊！”苏梦立刻响应。

许芝韵正想婉拒，却听见身后传来梁川冷淡的声音：“不用了，谢谢。”

她偷偷回头，看见梁川双手插兜站在路灯下，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立体。不知为何，这个拒绝的姿态在他身上显得如此自然，甚至有种难以言喻的魅力。

“那……我也不用了，谢谢。”许芝韵小声说，却看见周阳已经跑进便利店，很快抱着几瓶饮料和一大包零食出来。

“别客气，以后就是同事了！”周阳不由分说地塞给她一瓶冰镇柠檬茶，指尖传来的凉意让许芝韵微微一颤。

宿舍比许芝韵预想的要宽敞整洁。女生房间有两张上下铺，她和苏梦可以各自选择一个下铺。周阳帮她们把行李搬上楼，又详细介绍了附近的超市、公交站和医院位置，体贴得像个经验丰富的导游。

“你们先休息，晚饭餐厅提供员工餐，七点前到就行。”临走前，周阳站在门口笑着说，“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我住402。”

门关上后，苏梦长舒一口气倒在床上：“周阳也太热情了吧？我都快招架不住了。”

许芝韵正在整理床铺，闻言笑了笑：“他人挺好的。”

“是挺好的，就是话太多了。”苏梦翻了个身，“不过那个梁川……哇，你看到了吗？长得也太好看了吧！”

许芝韵的动作顿了一下，装作不经意地问：“他们是同学吗？”

“不知道，不过应该不是。周阳说他是本地大学生，梁川看起来像高中生，可能跟你一样刚高考完。”苏梦八卦地眨眨眼，“怎么，感兴趣？”

“没有！”许芝韵否认得太快，反而显得可疑，“我只是……好奇。”

苏梦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但没有继续追问。许芝韵暗自庆幸，同时为自己的反应感到困惑。她从来不是那种会为男生外貌分心的人，今天却莫名其妙地在意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

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远处传来模糊的车流声。许芝韵站在窗前，看着这个陌生又繁华的都市，想起离家前母亲的千叮万嘱，父亲的欲言又止。她原以为第一天会遇到各种困难——迷路、面试失败、被上司刁难……但现实却顺利得不可思议。太过顺利反而会觉得隐隐不安

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信息：“到了吗？面试怎么样？”

许芝韵回复：“到了，面试通过了，明天开始工作。宿舍很好，同事也很友好。”她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别担心，我一切都好。”

发完信息，她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的经历。最让她印象深刻的不是高楼大厦，不是繁华街道，而是周阳那个阳光灿烂的笑容。在她有限的十八年人生里，从未见过有人能那样毫无保留地展现快乐和自信，仿佛天生就懂得如何与这个世界友好相处。

而梁川……许芝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不允许自己再想下去。明天就要开始正式培训了，她需要养精蓄锐，而不是为一个可能根本不会记得她名字的男生胡思乱想。

窗外，夏夜的风轻轻拂过，带着海的气息。三百公里外的小城里，父母可能正坐在餐桌前谈论着她；而在这里，许芝韵第一次感受到成长的滋味——既甜蜜又酸涩，充满未知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