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所的盥洗室不大,却意外地干净,墙壁由半透明的幻象能量凝结而成,水流淌过时泛着淡紫色的微光。
科瑞茵站在镜前,沉默地解开那已经松散得不成形的粉色双马尾。发带一落,长发如水银般倾泻而下,一直垂到她的小腿弯处,在地面上堆出一小片淡粉色的光泽。她的指尖轻轻捋过发梢,触感微凉,带着久未打理后的些微纠结,但还算顺滑。
她简单地冲洗了身上的灰尘与干涸的能量液残留。温水冲过星骸之躯上细密的能量纹路,那些破损的裂口在热气的包裹下缓慢地愈合着,发出极轻微的、如同萤火虫般的细碎光点。
她没有刻意加速修复,只是安静地站在水雾中,闭着眼,任由那些浮动的幻象与真实的温热交替拂过她的皮肤。
等她走出来时,那件银色的抹胸包臀裙已经搭在门外的架子上。赫尔墨斯说是买实验材料时商家送的赠品,料子确实不算好,边缘有些粗糙,带着流水线产品特有的生硬感,但颜色倒是不错——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银,在研究所淡紫色的光线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晕。
科瑞茵沉默地将它穿上。裙子的剪裁很简单,抹胸的设计露出锁骨和肩头,腰线收紧,裙摆刚刚过臀。她的身形纤长,线条流畅而清冷,那身劣质的料子穿在她身上,硬是被她的气质撑出了一种沉静的贵气,仿佛它本来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她走出盥洗室时,赫尔墨斯正倚在一根幻象支柱上,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紫色饮料,脚边的小绿狗已经趴在地上打盹。
听到脚步声,他懒洋洋地抬起头,目光从她发顶缓缓扫到足尖,又转了一圈,最后定在某个位置。

嗯,不错。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果然没看走眼”的随意。
然后他的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她平坦的胸膛上,顿了顿,表情变得有些复杂,像是在品味一道菜的味道。

嗯……嗯?
他偏了偏头,金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神色

你之前那个主人,还挺有品味的嘛。
……

赫尔墨斯见她没接话,自顾自地继续:

不过吧……我看你这整体线条,腰线比例很不错,肩颈也很好,就是——
他伸手指了指她的胸口

这一块略显空旷。少了点曲线,整体感觉就缺了那么点女人味。
科瑞茵在心里闭了闭眼。
她非常想告诉他,那两坨肉是战斗中最大的累赘,跑起来晃,跳起来挡视线,还要额外消耗能量维持。但她没有开口,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如同一尊精致而无情绪的人偶。

不行不行。
赫尔墨斯却已经做出了决定,他直起身,弹了个响指,掌心凭空凝聚出一团柔和的淡紫色幻象能量,光晕在他指尖缠绕片刻,逐渐凝固成两片轻薄柔软的、如同凝胶般的半透明硅胶质物体。

既然是跟着我混的,至少得像个样子。

来,这个给你——两片硅胶幻象胸垫,戴上去试试。保证比你那平板好看。
……

她看着那枚被塞到手里的、散发着暖烘烘光芒的幻象球,感受到从指间传来的、属于梦境能量的温热触感。
她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次“我是幻桃我是幻桃我是幻桃”,然后认命地转身,重新走进了盥洗室。
几分钟后,她再次走出来时,抹胸裙的上半部分终于有了自然的弧度,不多不少,刚刚好。
赫尔墨斯满意地打量了几秒,眼睛亮了亮,打了个响指:

这就对了嘛,好多了!女人味一下就出来了!
科瑞茵站在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内心默默地把那句反驳再次吞回去,连带着对“女人味”这个定义进行了一次深刻的、哲学层面的反思。
她微微侧过身,长发垂落至腿弯,衬着她沉静而疏离的侧脸。
此刻的科瑞茵,不,此刻的“幻桃”,看起来确实像一尊被精心修复过的、沉默而漂亮的幻象造物,安静地站在研究所淡紫色的光影里,仿佛从未经历过那些破碎与逃亡。
……
科瑞茵在研究所的第一夜,赫尔墨斯睡得毫无戒心,如同一个真正不问世事的隐居者。
他裹着一条淡紫色的幻象薄毯,斜躺在沙发上,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仿佛梦中在琢磨什么似的笑。那只小绿狗蜷在他脚边,四只爪子偶尔抽搐一下,大概在梦里追着什么东西。
科瑞茵没有睡。
她坐在角落的一张矮凳上,安静地等了一段时间,确认赫尔墨斯的呼吸已经完全沉入深层睡眠,才无声地站起来。
星骸之躯的脚步几乎没有声响,如同幽灵滑过研究所光滑的地面。
她经过厨房时停顿了一下,稍作犹豫,还是推开了那扇半透明的幻象门。
出乎意料,冰箱里是真实的食材。
不是幻象球造出来的虚影,而是实实在在的、带着泥土气息的蔬菜,几块封装完好的肉,几瓶不知名星球的调味料。
她翻找了一会儿,甚至从角落抽出一本封面已经褪色、纸张边缘微微卷曲的旧菜谱,上面用有些潦草的手写体标注着各种配料比例。
她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俯身,开始动手。
水烧开的声音,刀刃落在砧板上的细微响动,香料在油锅里滋啦散开的香气……这些真实的声音与气味在幻象能量的研究所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莫名地让人安心。
她做得很认真,动作不熟练却精确,仿佛在执行某种已经被遗忘的程序——那是她在赛尔号厨余室偷看卡璐璐操作时记下的流程,那时候她还没有学会“味道”这个词的含义。
等赫尔墨斯从沙发上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研究所的小餐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
青色的菜叶还冒着热气,切得均匀的肉片裹着晶亮的酱汁,汤面漂浮着细碎的葱花与不知名的金色香料。
地面干净得能映出淡紫色天花板的光影,甚至那只小绿狗都被梳理得毛发蓬松,蹲坐在桌脚边,红色的圆眼睛亮晶晶的,一副“主人你看我也被照顾好了”的骄傲神情。
赫尔墨斯愣了好一会儿,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桌上那盘热气腾腾的菜,再看了看安静站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仿佛在等待验收成果的科瑞茵。他张了张嘴,然后发出一声混着困意和无奈的低笑。

…桃桃啊。
他抓了抓那墨绿色的头发,站起身来走近,目光在菜盘上扫过,又在地面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那只被梳得毛发蓬松、一脸陶醉的小绿狗身上。

你做这些干嘛呢?
他的语气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奈:

我这研究所是幻象球做的呀。只要我想,房间可以永远保持整洁,一个念头的事。

食物嘛,我捏几个幻象仆人就搞定了,做完了直接回收能量,连碗都不用洗。至于这家伙…
他低头瞥了一眼那只狗,顺手撸了一下它那蓬松得如同云朵般的后颈

它根本不掉毛,每次拼命凑过来蹭你,就是想让你摸它。装可怜呢。
小绿狗“呜”了一声,缩了缩脖子,耳朵垂下来,仿佛被拆穿了把戏有些不好意思,但尾巴依旧没停。
赫尔墨斯叹了口气,随意地坐在餐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他嚼了嚼,眼睛微微一亮,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神情:

……不过味道确实还行。比那些幻象仆人造的强,他们每次都把盐和糖搞混。
他又夹了一筷,边嚼边含含糊糊地说:

但你真不用这样。桃桃,你被造出来是过日子的,又不是给你前任主人当牛做马的。

伴侣也好,保姆也罢,那些把你当工具的人——啧,真不是个东西。
科瑞茵站在那,微微垂着眼,没有说话。
她的指尖在身后微微收拢了一下,又很快松开。他把她当作一个被抛弃的幻象人,当作一个不懂得拒绝的、沉默的工具。这份误会如同温暖而厚重的茧,包裹着她,让她暂时远离所有追杀的目光、远离身份的沉重。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微微低下头,像一件真正接受了这份安排的幻象造物,轻声应了一句:
……嗯。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
……明天早饭,你想吃什么?

赫尔墨斯被她这执拗的、仿佛非要在这个虚拟家里找到一点“真实”活计的模样逗笑了,他摇了摇头,没有阻止她,只是指了指桌上那盘快要被他扫光的肉片:

这个不错,明天再做一次。放点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