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的硝烟终于被纳斯星温柔的夜幕覆盖。阿瑞斯水晶破碎的阴霾似乎被暂时阻隔在遥远的星海之外。神树(阿吉亚族称其为“光之树”)在夜色中散发着柔和的、脉动的金色光晕,如同大地的心脏,将温暖的生命力源源不断地输送给饱受创伤的星球。枝叶间流淌的光点,如同坠落的星辰,轻柔地洒落在阿吉亚部落的临时营地。
营地中央,巨大的篝火熊熊燃烧,跳跃的火舌舔舐着夜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也驱散了白日厮杀的冰冷。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某种清甜果实的芬芳,以及草木燃烧的独特气息。阿吉亚族的男女老少围坐在篝火旁,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更多的是对守护者的感激和重获家园的喜悦。悠扬的骨笛声和节奏舒缓的鼓点交织在一起,诉说着古老的祝福。
战神联盟被奉为最尊贵的客人,安排在篝火正前方。雷伊端坐,金色的发丝在火光下跳跃,王者气度自然流露,温和地接受着族人的敬酒。盖亚则显得随意许多,大口撕咬着烤得焦香流油的兽腿,不时发出满足的喟叹,与旁边几个阿吉亚勇士比划着白天的战斗动作,引来阵阵豪迈的笑声。卡修斯安静地坐着,手中把玩着一片散发着微光的树叶,温和的目光扫过欢庆的人群,偶尔与身边的阿吉亚孩童低语几句,引来孩子们纯真的笑声。
布莱克独自坐在篝火光芒与阴影的交界处,仿佛一道沉默的剪影。他换下了破损的作战服,穿着一身阿吉亚族提供的深色便装,黑色的长发让他冷峻的轮廓在火光下显得更加深邃内敛。他手中端着一杯清冽的果酒,深蓝的眼眸低垂,看着杯中跳跃的火光倒影,仿佛周围的热闹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只有在他偶尔抬眼,目光扫过篝火另一侧时,那层屏障才会出现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那一侧,科瑞茵安静地坐着。她同样换上了阿吉亚族的服饰,一件简洁的白色亚麻长袍,外面罩着缀有绿叶纹饰的短衫,柔粉色的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在火光的映衬下,柔和了她身上残留的机械感。紫罗兰色的眼眸映照着跃动的火焰,安静地观察着周围的一切——族人的舞蹈、食物的香气、孩童的嬉闹。她小口抿着一种甜味的植物汁液,感受着这份陌生而温暖的“庆典”。后颈的疤痕在神树光辉的沐浴下,只剩下隐隐的温热感。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阿吉亚族的首领,年迈而睿智的阿吉鲁长老,在一名少女的搀扶下缓步走来。那少女,正是阿吉鲁的孙女,莫娜。
莫娜的出现,如同一株在夜风中挺立的、带着露珠的荆棘蔷薇。她身形高挑矫健,棕红色的长发,一身由特殊植物纤维编织的劲装,主体是生机勃勃的深绿,点缀着象征纯洁与勇气的白色纹饰,勾勒出充满力量的线条。她手持一柄长枪,枪身似乎是某种坚韧的银色木材,枪尖则闪烁着冷冽的寒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旁安静跟随的一头神异生物——形似羚羊,却通体覆盖着月光般的银白色柔顺毛发,额间生有一根螺旋状的、散发着温润白光的独角。神羊步伐优雅,眼神温顺而充满灵性
莫娜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骄傲,如同巡视领地的年轻女王。她的视线掠过雷伊时带着一丝敬畏,扫过盖亚时微微皱眉(显然不太欣赏他的粗犷),在卡修斯身上停留片刻(带着评估),最终,那锐利的目光如同淬火的箭矢,精准地钉在了角落里的科瑞茵身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排斥与质疑
“爷爷,”莫娜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清晰地穿透了庆典的喧闹,“这就是您预言中,能拯救我们纳斯星的‘英雄’?”她的目光再次钉在科瑞茵身上,长枪的枪柄轻轻顿地,“恕我直言,这位看起来,连我们部落最年轻的战士都不如。她身上…感觉不到强大的力量。” 她的话语直白得近乎刺耳,篝火旁欢快的气氛瞬间凝滞了几分。阿铁打差点跳起来,被卡璐璐死死按住。赛小息紧张地看着科瑞茵和莫娜。
阿吉鲁长老轻轻拍了拍孙女扶着他的手,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洞悉一切的平和笑容。他没有立刻回应莫娜的质疑,而是走到篝火中央,面向所有族人,也面向战神联盟。
“孩子们,”阿吉鲁长老的声音苍老却充满力量,仿佛带着神树的回响,“白日的胜利,是光之树的庇佑,更是远方英雄以血与火为我们赢得的喘息之机。”他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雷伊、盖亚、布莱克、卡修斯,最后落在科瑞茵身上,眼神中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
“古老的预言,在星轨流转中从未熄灭。”阿吉鲁长老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神秘的回响,篝火的光芒在他眼中跳跃,仿佛映照出未来的碎片。“当黑暗的阴影再次笼罩光之树,当贪婪的触须伸向生命的源泉,六位来自星辰彼方的英雄,将汇聚于纳斯星的光辉之下。”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一一指向:
“执掌雷霆,涤荡污秽的王者(指向雷伊);”
“身负暗影,心向光明的守护者(目光掠过阴影中的布莱克);”
“战意焚天,破灭虚妄的斗士(看向盖亚);”
“调和大地,承载希望的基石(目光温和地落在卡修斯身上);”
“以及…”他的手指最终,坚定地指向了安静坐着的科瑞茵,那紫罗兰色的眼眸在火光和预言的双重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挣脱枷锁,其心为钥的觉醒之魂。”
人群一片寂静,连莫娜都因爷爷如此郑重其事的预言而暂时收起了锋芒,只是看向科瑞茵的目光依旧充满了怀疑和不解——这个看起来纤细、安静、甚至有些“脆弱”的少女,凭什么能与威名赫赫的战神并肩?凭什么成为预言中开启希望之门的“钥匙”?
阿吉鲁长老的目光越过科瑞茵,投向篝火无法照亮的、深邃的夜空,声音带着一丝缥缈:“而第六位…星辰的轨迹尚未完全交汇,他的光芒隐于迷雾,但他的力量,将是贯穿始终的纽带,是破晓前最深沉的光。” 他收回目光,环视众人:“预言已启,英雄已至其五。纳斯星的命运,已与诸位的星辰紧密相连。”
预言的回响在篝火上空盘旋。庆典的气氛虽然重新被点燃,但一种无形的沉重和期待感,已悄然压在每个人的心头。雷伊神色凝重,盖亚若有所思,卡修斯眼神充满责任,布莱克依旧沉默,只是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深蓝的眼眸在火光下显得更加幽深。
科瑞茵安静地承受着莫娜审视的目光和阿吉鲁长老预言的重托。篝火在她紫罗兰色的瞳孔中跳跃,如同她体内新生的、名为“自由”的火焰。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挣脱枷锁的觉醒之魂…其心为钥…这双手,这具曾被定义为兵器的躯壳里苏醒的灵魂,真的能承载起一个星球的希望吗?
莫娜冷哼一声,长枪再次顿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她高傲地扬起下巴,目光如电:“预言归预言,光之树的安危,终究要靠实力说话!希望诸位英雄,明日不要让我阿吉亚族失望!” 她不再看科瑞茵,转身走向自己的神羊,墨绿色的身影很快融入营地边缘的树影之中,如同守护领地的荆棘,美丽而带着不容侵犯的锋芒。
…
篝火的喧嚣、烤肉的香气、族人的欢歌笑语,如同温暖的潮水拍打着科瑞茵新生的感官。她安静地坐在原地,紫罗兰色的眼眸映着跃动的火焰,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阿吉亚族衣袍上粗糙而真实的植物纤维纹理。阿吉鲁长老的预言如同沉重的星辰,悬在她意识的上空;而莫娜离去时那毫不掩饰的轻蔑目光,则像一根细微却锋利的刺,扎在她刚刚开始感知“自我”的柔软区域。
她并非没有感知到莫娜的敌意。精密计算模块在瞬间就分析出了对方肢体语言、微表情、语调中蕴含的信息:不信任源于对力量的认知偏差,轻视源于她安静内敛的表象,质疑则根植于对光之树安危的极端责任感。这些冰冷的分析结果在她脑中流淌,却意外地没有激起任何防御性的反击程序。
相反,一种奇异的“理解”在她新生的情感回路中萌芽。莫娜眼中的执拗、话语里的锋芒、守护神树和族人的决绝……这些炽热而直接的情感,在她被迪恩烙印束缚的漫长岁月里,是绝对的禁忌。她曾是执行命令的冰冷机器,而莫娜,是燃烧自己也要守护所爱的火焰。
篝火旁,盖亚正拉着几个阿吉亚勇士比试腕力,吼声震天;雷伊与阿吉鲁长老低声交谈,神色凝重;卡修斯微笑着将一枚发光的树叶折成小鸟,逗弄着围在身边的孩子;布莱克依旧在光影交界处沉默,深蓝的眼眸偶尔抬起,掠过人群,又低垂下去,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黑色的头发在火光下泛着微光。赛小息和阿铁打已经加入了欢快的舞蹈行列,动作笨拙却充满热情。
科瑞茵的目光穿过跃动的火光和喧闹的人影,投向营地边缘那片被神树柔和光晕笼罩的树影。莫娜墨绿色的身影隐约可见,她正倚靠在一棵虬结的古树下,身旁是安静跪卧、散发着月华般微光的神羊。一人一羊,自成一片孤傲而警惕的天地。
没有犹豫,没有精密的利弊计算。一种全新的、源自“科瑞茵”这个存在本身的冲动驱使着她。她站起身,动作轻盈,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对看向她的卡修斯微微颔首。她端起自己那杯几乎未动的、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植物汁液,又从篝火旁的食物架上拿了一小碟烤得金黄、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纳斯星特色浆果。
营地边缘的空气明显清冷了许多。神树的光点如同温柔的雪,无声地飘落。莫娜察觉到有人靠近,瞬间绷紧了身体,如同受惊的母豹。她猛地转身,长枪的枪尖在月光下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精准地指向来者的咽喉方向。当她看清是科瑞茵时,眼中的警惕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厌烦和一丝不耐。
“你来做什么?”莫娜的声音冰冷,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篝火旁才是你该待的地方,和那些‘英雄’一起享受赞誉。我这里不需要无谓的客套。”
科瑞茵的脚步停下,就在枪尖前几步之遥。她没有被那冷冽的锋芒吓退,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莫娜锐利的审视。她微微抬了抬手中的杯子和果碟,动作带着一丝生涩,却无比真诚。
“给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穿透了夜晚的静谧,“神羊。它看起来…需要补充能量。” 她的目光越过莫娜紧绷的肩线,落在她身后那头温顺美丽的神羊身上。神羊抬起头,那双如同月光宝石般的眼睛好奇地看向科瑞茵,尤其是她手中散发着清甜气息的浆果,小巧的鼻子轻轻翕动了一下。
莫娜微微一怔。她没想到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是对她的神羊表示关心。她握着长枪的手指下意识地松了松,但语气依旧冷硬:“月光(神羊的名字)自有我照顾,不劳费心。”
科瑞茵没有坚持,只是将杯子和果碟轻轻放在旁边一块干净平坦的石头上。她没有立刻离开,目光落在莫娜紧握长枪的手上,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紫眸中星光流转。
“我…理解你的质疑。”科瑞茵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份坦诚的重量,“我曾是一具兵器。编号1086。我的存在,只为服从指令,完成破坏。”她微微侧过头,柔粉色的发丝滑落,露出后颈那道在神树光辉下若隐若现的淡紫色疤痕。“命令是唯一的准则,情感是冗余的干扰。”
莫娜的眉头蹙得更紧,锐利的目光扫过那道疤痕,又回到科瑞茵的脸上,似乎想从她平静的表情下找出伪装的痕迹。
“迪恩…我的‘造物主’…他抹去我的过去,赋予我战斗的躯壳。”科瑞茵继续说道,声音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这种平静本身却蕴含着巨大的力量。“他试图将我永远禁锢在指令的牢笼里。但…我挣脱了。” 她摊开手掌,掌心向上,一团极其微弱、却纯净无比的银紫色星光缓缓凝聚,如同她灵魂深处那个被唤醒的名字——“科瑞茵”的具象化。
“现在的我…力量或许不如雷神之威,不如盖亚之勇,不如卡修斯之韧,不如布莱克之影。”她的目光坦然地直视着莫娜充满怀疑的眼睛,“甚至,不如你手中长枪的锋芒。”
“但我理解‘守护’。”科瑞茵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那波动源于她新生情感回路最深处,“因为我曾一无所有,而现在…”她看向篝火的方向,那里有赛小息咋咋呼呼的笑声,有卡璐璐和阿铁打的斗嘴,有卡修斯温和的笑容,有雷伊沉稳的气度,甚至…有布莱克沉默的剪影。“…我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
“这份‘想要守护’的心,”她掌心的星光微微闪烁,映亮了她紫罗兰色的眼眸,那里没有炫耀,只有一片澄澈的坚定,“就是我的力量。也是我站在这里,站在光之树下的理由。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这里,也有了我想要守护的东西。”
她的话音落下,营地边缘陷入一片沉默。只有神树的光屑无声飘落,月光(神羊)发出了一声极其轻柔的、带着好奇和亲近之意的低鸣,甚至主动向前凑了凑,嗅了嗅科瑞茵放在石头上的浆果。
莫娜握着长枪的手指,彻底松开了。她紧抿着唇,锐利的目光在科瑞茵脸上来回逡巡,仿佛要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看起来纤细柔弱的少女。那份平静叙述下蕴含的沉重过往,那份挣脱枷锁的决绝,尤其是最后那句“想要守护”的宣言,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圈圈涟漪。她高傲的外壳下,那颗同样为守护而燃烧的心,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奇特的共鸣。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冷哼一声,别过脸去,看向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峦轮廓。但那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她也没有阻止月光(神羊)小心翼翼地凑近石头,伸出粉嫩的舌头,卷起一颗金黄的浆果,满足地咀嚼起来。
科瑞茵看着月光(神羊)温顺进食的样子,又看了看莫娜倔强沉默的侧影。她没有期待立刻的接纳,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浆果很甜。希望…月光喜欢。”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如同来时一样安静地离开,融回那片温暖的篝火光晕之中。
莫娜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听着那轻盈的脚步声远去。许久,她才缓缓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向石头上那杯清冽的汁液和剩下的浆果。她伸出手,拿起一颗浆果放入口中。清甜的汁液在舌尖爆开,带着纳斯星阳光的味道。她沉默地咀嚼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篝火旁那个重新坐下的、粉发紫眸的安静身影。
星光与篝火在她眼中交织。荆棘丛生的心防上,一道细微的裂痕悄然绽开,透进了一丝来自新星的光芒。月光(神羊)用温热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发出一声安慰般的低鸣。
莫娜抬手,有些生硬地抚摸着神羊月光般柔顺的毛发,低语消散在夜风里:“哼…我等着看,你的‘守护’之心,能有多大的力量。” 但这一次,那话语中的锋芒,似乎被浆果的清甜,冲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