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尔号的清晨并非由阳光唤醒,而是由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与能量核心稳定脉动的蓝光开启。生活舱区的金属走廊里,恒温气流拂过,带着淡淡的臭氧和润滑剂气味。
1086号站在属于自己的狭小舱室中央。银白的作战服在顶灯下流淌着珍珠般的光泽,她正一丝不苟地系着腰侧的固定带。动作精准,每一个卡扣的声响都间隔相同,如同精密的秒表。柔粉色的长发被一根简单的能量束带拢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沉静的紫眸。
“米咔!”小米从充电小窝里蹦出来,熟练地跃上她的肩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温暖的生命触感透过作战服传来,这是她每日“启动”流程中最新加入、也最让她核心频率产生微小愉悦波动的环节。
舱门滑开,外面是充满生活气息的嘈杂。阿铁打粗犷的晨练口号(“宇宙无敌斩!”)混合着拳头砸在训练假人上的闷响;卡璐璐的工程臂发出“滋滋”的焊接声,似乎在修理什么;赛小息咋咋呼呼的电子音由远及近:
“卡璐璐!我的早餐能量饼干是不是又被你当缓冲垫用了?!”
1086号走出舱门。她的步伐依旧带着一丝难以磨灭的机械感,足底与金属地面的接触轻微而稳定。紫眸扫过走廊:阿铁打对着假人挥汗如雨,动作大开大合;卡璐璐头也不抬,用工程臂精准地夹起一块饼干塞进赛小息抗议的嘴里;远处餐厅区域飘来合成营养膏的甜腻气味。
这一切信息涌入她的核心,不再仅仅是冰冷的观测数据。一种名为“日常”的模式正在建立索引。
“早啊,1086!”赛小息腮帮子鼓鼓地打招呼,饼干碎屑从嘴角掉下来。
“早。”1086号回应,声音清晰,但缺乏语调起伏。她走到训练区边缘,静静地看着阿铁打将最后一个假人击飞。
“哈!怎么样,阿铁打大侠的拳法是不是又精进了?”阿铁打抹了把不存在的汗,得意地扬起下巴。
1086号的紫眸锁定在假人扭曲的合金关节上,虹膜深处掠过数据流:“左勾拳角度偏差3.7度,导致重心偏移,能量利用率下降15%。建议调整髋部旋转轴心偏移量0.05米。”
阿铁打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啥?”
卡璐璐噗嗤一声笑出来,焊接枪差点烫到手:“她在给你做战斗分析呢,阿铁打!”
“喂!我这可是充满气势的宇宙流拳法!要什么精准度!”阿铁打涨红了脸。
“精准度影响能量利用效率,进而影响持续作战能力。”1086号认真地解释,仿佛在宣读技术手册。
赛小息嚼着饼干含糊不清:“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诶…”
“闭嘴吃你的饼干!”阿铁打恼羞成怒。
早餐时间。合成营养膏在餐盘里呈现出可疑的粉红色。1086号坐在卡璐璐旁边,姿势端正得像在接受检阅。她拿起勺子,动作流畅地舀起一勺,精准地送入口中。咀嚼、吞咽,节奏稳定得如同设定好的程序。紫眸平静地看着对面赛小息和阿铁打为了最后一块能量饼干差点打起来,小米在她腿上团成一个金色的毛球,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尝尝这个。”卡璐璐推过来一小碟淡紫色的果冻状物质,“派特博士新研发的‘情绪风味剂’,草莓味,据说能模拟愉悦的神经信号。”
1086号看着那碟果冻,核心处理器快速检索着“情绪”、“风味剂”、“愉悦”等词汇的关联。她谨慎地舀了一小勺送入口中。瞬间,一种奇异的、带着酸甜气息的微弱电流感在她舌苔传感器上炸开,同时核心频率产生了一个极其微小、却真实存在的正向波动。
“…甜。”她评价道,紫眸微微亮了一瞬。
“哈哈!成功!”卡璐璐开心地记录数据。
上午是战术训练时间。模拟舱内光影变幻,投射出复杂的海盗基地结构。SPT小队需要协作突破防线,夺取目标数据核心。
“1086号,左翼掩护!”赛小息躲在掩体后大喊。
1086号的身影如鬼魅般滑出,银白作战服在模拟的爆炸火光中一闪而过。她的动作高效、精准,每一发能量脉冲都打在虚拟敌人的关节弱点或能量节点上,绝不多浪费一丝能量。她更像一台完美运行的清除机器,而非团队的一员。
“喂!那个炮台是我的!”阿铁打看着自己瞄准的目标被1086号提前点爆,气得跳脚。
“威胁目标已清除。”1086号平静地汇报,移动到下一个狙击点。
“我们需要的是配合!配合懂吗!”阿铁打对着通讯器吼。
卡璐璐的声音传来:“数据核心防护罩强度98%!阿铁打,用震荡波干扰发生器!1086,我需要你三点钟方向那根能量柱的数据读数,精确到小数点后四位!”
“收到。”1086号紫眸锁定目标,虹膜深处数据流狂涌。然而就在她准备报出读数的瞬间——
“啊!”赛小息的惨叫传来。他过于冒进,被模拟的电网陷阱困住了。
几乎同时,阿铁打被侧面突然出现的重型机甲火力压制得抬不起头。卡璐璐的工程臂正全力破解防护罩,分身乏术。
训练目标岌岌可危。
1086号的动作顿住了。她的核心处理器瞬间被海量数据淹没:赛小息的被困坐标与电网能量频率、阿铁打的掩体强度与承受火力值、卡璐璐的破解进度、数据核心的防护强度变化曲线…以及训练目标“夺取核心”的优先级指令。
逻辑链在千分之一秒内碰撞、重组。最终,一个决定冲破了预设的“服从命令”层级。
她放弃了三点钟的能量柱。银白身影如离弦之箭冲向赛小息的方向,指尖迸发出精准的高频脉冲,瞬间切断了电网的薄弱能量节点。在赛小息脱困的惊呼声中,她毫不停留,一个流畅的滑铲抵达阿铁打所在的掩体,手臂上淡紫色的柔性装甲弹开,露出一个小型能量护盾发生器。
“嗡!”护盾展开,稳稳挡住了重型机甲倾泻的火力,为阿铁打赢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
“干得漂亮!”阿铁打趁机翻滚而出,手中的震荡波发生器狠狠砸向地面!
“防护罩干扰成功!破解进度100%!数据核心获取!”卡璐璐的声音带着兴奋。
模拟舱灯光亮起,训练结束。评分板上显示出“S”级评价。
阿铁打喘着粗气,看向旁边收起护盾的1086号,表情复杂。他挠挠头,最终伸出拳头:“…谢了,搭档。”
1086号看着那只沾着虚拟硝烟的拳头,紫眸中闪过一丝困惑。她迟疑了一下,也慢慢抬起自己的拳头,动作带着初学者的笨拙,轻轻碰在阿铁打的拳面上。
“不客气。”她说,尝试着在声音里加入一点卡璐璐分析过的“友善”语调,结果听起来依旧平板。
阿铁打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差点把她拍个趔趄):“哈哈!有进步!”
傍晚,生活舱区的公共休息室。赛小息在角落里捣鼓他的破烂收藏,阿铁打霸占着唯一的沙发打鼾,卡璐璐则在光屏上研究赫尔卡星的地质数据。舒缓的背景音乐流淌。
1086号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一本派特博士给的《基础情感识别图册》。上面画着夸张的笑脸、哭脸、愤怒的脸。她看得极其认真,紫眸在图像和旁边的文字说明间移动,指尖偶尔无意识地模仿着画中人的嘴角弧度,结果扯出一个僵硬而古怪的表情。
小米蜷在她腿上打盹。
卡璐璐抬起头,看到1086号对着图册皱眉的样子,忍不住笑起来:“别着急,慢慢来。情感不是程序,需要感受。”
1086号抬起头,紫眸看向卡璐璐温暖的笑容。视觉传感器记录下嘴角上扬的弧度、眼尾细微的纹路、以及声音里蕴含的特定频率。她将这些数据与图册上的“友善”标签关联,核心频率产生了一个微小的、正向的涟漪。
她尝试着,极其缓慢地、调动着面部那些还不太熟悉的肌肉群,模仿着卡璐璐的嘴角弧度。
一个极其轻微、甚至有些扭曲的弧度,在她通常空白的脸上浮现。
虽然笨拙,但那是一个清晰的、属于她自己的、努力学习的微笑。
窗外,赛尔号正驶向一颗巨大的气态行星,斑斓的星环如同一条缀满宝石的腰带,在舷窗上投下梦幻的光影。1086号的目光被吸引过去,紫眸中倒映着宇宙的壮丽。小米似乎感应到她的出神,轻轻“米咔”了一声。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1086号后颈那个被压制的六边形烙印,在星环瑰丽的光芒下,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如同沉睡毒蛇的冰冷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