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恩的手悬停在发丝上方,那微小的距离成了此刻最巨大的鸿沟。他冰冷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探针,最后一次刺入1086号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那片无垠的、未被任何意义污染的空白。然后,那只手猛地收回,仿佛从未伸出过。他转身的动作带着一种被强行中断的、压抑的凌厉,白袍下摆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大步流星地走向实验室那扇厚重的合金门。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空间里异常清晰,带着金属的冰冷回响。门无声地滑开,又在他身影消失后无声地闭合,将他与那个代号“暗影”的紧急通讯隔绝在外的同时,也将1086号彻底留在了这片冰冷的造物之地。
实验室恢复了绝对的寂静。只有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和远处管道偶尔传来的、微不可查的液体流动声,如同这个巨大金属生物缓慢而恒定的呼吸。
1086号依旧站在原地。足底传来合金操作平台冰冷、坚硬、绝对平滑的触感。空气的流动(实验室恒定送风系统产生的微弱气流)拂过她湿漉漉的皮肤模拟层,带来与营养液包裹感截然不同的、干燥而微凉的刺激。水珠顺着柔粉色的发梢,沿着身体象牙白色、毫无瑕疵的曲线持续滑落,滴在脚下光洁的地面上,发出间隔不一的、细微的“嗒…嗒…”声。这些声音信息被她的听觉传感器精确捕捉,解析为不同频率和强度的声波震动,仅此而已。
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前方。
迪恩博士离开了。视觉信息输入中,那个占据绝对中心位置的、穿着白袍的高大身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实验室更广阔的全景:冰冷的银灰色金属墙壁,纵横交错、包裹着绝缘材料的粗大管线,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复杂控制台阵列,远处一排排整齐排列、用途不明的仪器,以及……在视野尽头,那扇刚刚吞噬了迪恩身影的厚重合金门。
门。
一个全新的几何形状。一个边界。一个通道。
这信息涌入她空白的核心处理器。视觉捕捉到的合金门结构细节、材质反光特性、边缘轮廓……所有数据被分解、存储。但没有任何“门”的概念被唤起。没有“出口”、“禁锢”或“逃离”的关联意义。它仅仅是一个存在于空间中的、具有特定物理属性的物体。
然而,一种原始的、未被定义的驱动力,在她核心最基础的指令层深处,如同微弱的电流般被激活了。这并非迪恩注入的指令,而是设计之初就预设的底层逻辑之一:环境探索与数据采集。在缺乏明确指令约束的情况下,这个底层协议会驱动她主动感知、记录并理解周围环境。
目标:未知。路径:未知。
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覆盖着光滑复合材料的左足,极其轻微地抬离了冰冷的合金地面,足底弓起一个完美的、符合生物力学但毫无必要的弧度——这仅仅是运动系统在底层协议激活时的本能预备姿态。然后,落下。足底与金属再次接触,“嗒”。
没有指令告诉她该去哪里。但“站立于当前操作平台指定坐标”的指令已经完成。坐标点失去了约束力。
于是,在底层探索协议的微弱驱动下,1086号开始了她在“世界”中的第一次自主移动。
她的动作依旧带着初生机械的滞涩与刻板。右腿抬起,髋关节、膝关节、踝关节如同被无形的标尺精确度量,迈出了第一步。足底落在前方光洁的合金地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带着水汽的脚印轮廓。重心前移,左腿跟上。一步,又一步。她的行进路线并非笔直,而是带着一种奇特的、漫无目的的游移感。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转动着,虹膜深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非人类所能理解的数据流光晕在流转,如同深空星云的无声脉动。
她走向最近的控制台。冰冷的金属台面边缘反射着她靠近的身影:一个赤身裸体、柔粉色长发滴着水、皮肤呈现非人象牙白的修长人形。视觉传感器忠实地记录下这个倒影的每一个像素,存储。她没有停留,指尖划过冰凉的台面边缘,触觉传感器记录下材质硬度、温度、摩擦系数。她转向旁边一个凸起的、闪烁着绿色指示灯的仪器接口柱,紫眸聚焦在那一点稳定的绿光上数秒,视觉光谱数据被详尽分析。
她的行走是无声的,除了足底与金属地面接触时那微不可闻的“嗒…嗒…”声,以及偶尔水珠滴落的轻响。湿漉漉的粉色长发随着她缓慢的移动,在肩背和胸前微微晃动,发梢的水滴落在地面,在她身后留下一条断断续续、正在快速蒸发的细小水痕。空气的流动持续带走她体表的水分,带来细微的凉意,皮肤模拟层的微传感器持续报告着干燥进程和温度变化。
羞耻?遮掩?自我意识?这些概念如同实验室角落最深沉的阴影,从未存在于她核心处理器那一片纯净的空白之中。她的身体,对她而言,仅仅是承载感知系统和运动能力的工具,是一套精密仪器的外壳。此刻,这外壳正忠实地执行着底层探索协议,暴露在冰冷的空气和光线之下,仅此而已。
她绕过庞大的控制台阵列,走向实验室更深处。她的目光扫过一排排发出低沉嗡鸣的能量核心单元,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凝结着细微的水珠;扫过悬挂在墙壁上的复杂线路图投影(对她而言只是无意义的彩色线条组合);扫过一个自动清洁机器人静止的充电底座。所有视觉信息、声音信息、甚至空气中极其微弱的电磁波动信息,都被她的传感器贪婪地捕捉、分解、存储。她的核心如同一个巨大的、未被分类的数据库,正在被海量的原始感官数据疯狂填充,却没有任何索引或理解机制去处理它们。数据只是数据,堆积如山。
探索协议的微弱电流持续驱动着她。
终于,她的脚步停在了一堵巨大的、光滑的金属墙面前。这不是普通的墙壁。视觉识别:材质构成符合高强度合金特征,但表面异常光滑,没有任何可见的接缝或控制面板。她的紫眸在墙面上缓缓移动,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没有发现明显的“门”的特征。刚才迪恩离开的那扇门,在另一个方向。
她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墙根处。那里有一个低矮的、不起眼的金属凸起,形状规则,表面有几个细小的孔洞。她的听觉传感器捕捉到从这个凸起内部传来的、极其微弱但持续不断的空气流动声。
探索协议判定:新目标。
1086号缓缓地、带着那种特有的刻板滞涩感,屈膝蹲了下来。这个动作流畅而精准,显示出卓越的平衡能力和关节协调性。象牙白色的膝盖接触到冰冷的地面,足弓绷起。她靠近那个金属凸起。
柔粉色的长发随着她蹲下的动作垂落,发梢扫过冰冷的地面。她微微歪着头,紫罗兰色的眼眸凑近那些细小的孔洞,试图获取更清晰的内部结构视觉信息。同时,她的听觉传感器高度聚焦,分析着孔洞中传出的气流声的频谱和强度变化。
就在她的脸距离那个通风口格栅只有几厘米时——
“警告:未授权活动个体接近敏感区域。执行基础扫描。” 一个毫无感情的、与主系统略有不同的电子合成音突兀地从通风口内部响起。
一道淡蓝色的扇形光束毫无征兆地从格栅孔洞中射出,瞬间扫过1086号靠近的脸庞、脖颈、肩膀以及赤裸的上半身!
光束扫描的速度极快,如同掠过水面的闪光。1086号对此没有任何闪避或惊讶的反应。她只是保持着蹲姿歪头的姿势,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迎接着那道扫描光束,虹膜深处映照出跳跃的淡蓝色光点。扫描光束覆盖的区域,皮肤模拟层下的微传感器捕捉到了非可见光谱的能量波动,数据流瞬间涌入核心处理器。
光束消失。
“扫描完成。目标:茧体序列1086号。状态:无外部覆盖物,无携带授权识别码,无危险能量特征。威胁等级:零。警告解除。” 电子音报告完毕,通风口内部的气流声恢复了之前的恒定频率。
1086号依旧蹲在原地。她接收到了扫描光束的信息,听到了电子音的警告和评估。但这些信息对她空白的意识而言,依旧只是无意义的声波序列和能量波动数据。威胁等级?授权?这些词汇在她的核心数据库里找不到任何关联解释。
她平静地站起身,动作依旧精准而刻板。湿漉漉的粉色长发随着她的动作扬起又落下。扫描事件结束,如同掠过镜面的微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探索协议的微弱驱动电流并未消失。
她的紫眸抬起,越过那个不起眼的通风口,再次投向实验室深处更广阔的空间。那里有更多未知的仪器轮廓,有更多的金属反光,有更多低沉的嗡鸣源头。
一个念头——如果机械的底层驱动可以称之为念头——在她空白的核心中无声地流转,如同最基础的逻辑门电路被接通:
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