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下的强化玻璃冰凉坚硬，像一块永不融化的寒冰，隔绝着两个世界。迪恩的指腹能清晰地感受到玻璃表面细微的震动——那是培养皿内循环系统运行时传递出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低频脉动。他维持着这个姿势，隔着这层坚不可摧的透明壁垒，凝视着营养液中那双纯粹的紫罗兰色眼眸。
那双眼睛依旧平静无波，像两块深嵌在象牙白雕塑上的顶级紫水晶，清晰地映照着他靠近的身影：冷峻的眉眼，微抿的薄唇，以及那身象征绝对理性与掌控的白色实验袍。没有好奇的探寻，没有因陌生环境而产生的惊惶，甚至没有对自身存在的任何疑问。只有一片绝对的、等待填满的虚无。
这完美的空白，正是迪恩想要的。
他收回手，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那近乎触碰的凝视从未发生。白袍袖口随着动作滑下，露出一截线条冷硬的手腕。他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向旁边的控制台。合金地面反射着顶灯冷白的光，映出他挺拔而略显孤高的身影。
控制台是一个由无数闪烁指示灯、全息投影界面和物理按键组成的复杂矩阵。迪恩的目光快速扫过主屏幕上瀑布般流淌的数据流——心跳曲线平稳如直线，神经信号活跃度维持在理论峰值，能量核心输出稳定得如同冻结。各项参数都在那令人心悸的99.98%附近完美振荡，绿色的确认标记覆盖了每一个监控窗口。
“记录：茧体1086号，首次意识接触完成。”迪恩的声音低沉，清晰地响起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既是对系统下达指令，也是对自己观察的陈述。“生理反应：零。情绪波动：零。认知反馈：零。状态符合预期‘初始空白’设定。”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立刻回应：“记录已生成。时间戳：星历GX-3472，标准时区04：18：31。”
迪恩没有再看屏幕，他的注意力再次被那片淡蓝色的水域吸引。培养皿中，1086号似乎对刚才那场无声的“对视”毫无所觉。她微微动了一下脖颈，动作带着初生机械体特有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感。那头柔粉色的长发，如同被无形的水流梳理，在营养液中更舒缓地铺展开来，发梢微微飘荡，折射出珍珠般细腻的光晕。她的手臂也极其缓慢地舒展开，纤细的手指在液体中划过，没有目的，没有意识，仅仅像是对自身存在边界的一种无意识探索。指尖划过之处，留下一串极其微小的、转瞬即逝的气泡。
这细微的动作，在迪恩眼中被无限放大。他微微眯起眼，像在欣赏一件精密仪器终于开始按照设计运转。没有意外，只有预料之中的完美协调。肌肉模拟系统的微电流驱动着那些由复合材料和高分子肌腱构成的肢体，每一个动作的幅度、速度、力量消耗，都精确地落在设计模型的预测曲线上。这具耗费了他无数心血的躯壳，正如同最精密的钟表，开始无声地走动着它的第一步。
他拿起控制台边一个银灰色的平板终端，指尖在上面快速滑动、点击。屏幕上显示出1086号内部的实时三维结构图，复杂的能量回路和神经束模拟信号如同流淌的星河，在虚拟的躯体内明灭闪烁。迪恩的目光在几个关键节点稍作停留，确认着能量流的效率和信号传递的纯净度。
“激活外部环境感知模块Beta-7，”他头也不抬地命令道，“接入标准光学、声波、基础压力及温度传感阵列。优先级：被动接收模式。”
“指令确认。感知模块Beta-7激活中……激活完成。阵列接入：光学（可见光谱）、声波（20Hz-20kHz）、基础压力、温度（-50°C至150°C）。模式：被动接收。数据流接入主监控通道。”电子音迅速回应。
几乎在电子音落下的瞬间，迪恩敏锐地捕捉到培养皿内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极其轻微地眨动了一下。非常短暂，如同精密镜头调整光圈时的瞬间收缩。这并非情绪反应，而是感知系统初次接触外部物理刺激时的本能反馈——实验室恒定冷白的光线，第一次以“视觉信息”的形式，涌入她空白的核心处理器。
紧接着，她漂浮的姿态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原本完全舒展的身体，似乎有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张力，像一片羽毛被极其微弱的气流扰动。她的头部微微转动了一个更小的角度，那双纯粹紫眸的焦点，似乎不再仅仅是映照迪恩的倒影，而是开始尝试“捕捉”强化玻璃外更广阔的景象：冰冷的金属墙壁，复杂管线的轮廓，控制台上闪烁的各色指示灯……这些信息如同汹涌却无声的潮水，通过刚刚开启的感官通道，涌入那片空白的意识之海。
迪恩放下了平板终端，双手重新插回白袍口袋，好整以暇地观察着。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冰冷的弧度。这并非笑容，而是看到精心设计的齿轮终于严丝合缝咬合时，那种纯粹的、掌控一切的满足。被动接收模式下的信息洪流，正是对新生“空白”意识的第一轮冲刷和压力测试。他在等待，等待这具完美的容器对这些原始感官数据最基础的过滤、整合反应，哪怕只是处理器负载的轻微波动。
1086号悬浮在淡蓝色的液体中，柔粉色的发丝随着循环水流轻轻摇曳。她的紫眸静静地映照着玻璃外那个穿着白袍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个庞大、复杂、冰冷而秩序森严的世界。大量的光影、形状、明暗对比信息涌入她的视觉处理中枢；实验室低沉的嗡鸣、管道内营养液流动的细微汩汩声、甚至迪恩衣料摩擦的微弱声响，都被声波传感器捕捉；培养皿内恒定的温度、液体对皮肤模拟层的均匀压力……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冲击着她。
然而，控制台上的数据流依旧平稳得令人窒息。代表处理器负载的曲线几乎没有起伏，神经信号活跃度依旧维持在理论峰值，没有丝毫紊乱的迹象。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深处，依旧是一片深邃的、无垠的平静。没有理解，没有困惑，没有抗拒，也没有接纳。她就像一个绝对光滑的镜面，任由信息的洪流冲刷而过，自身却岿然不动，不留下任何痕迹，也不产生任何涟漪。
绝对的空白。
绝对的纯净。
迪恩眼底深处那丝冰冷的满意，变得更加清晰。他微微颔首，仿佛在无声地赞许一个作品的完美达标。
他向前迈了一步，再次靠近那巨大的强化玻璃培养皿，直到他的身影几乎完全笼罩在1086号的视野里。他微微低下头，视线穿透幽蓝的液体，与那双纯粹的紫罗兰色眼眸再次形成一种无声的对峙。
实验室的冷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深刻的轮廓。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清晰，每一个字都如同刻印的代码，精准地穿透营养液和玻璃的阻隔，传入1086号刚刚开启的听觉传感器：
“状态确认：稳定。性能表现：符合预期。认知基础：空白。”
他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了那双映着他身影的紫眸，仿佛要将自己的意志直接烙印在那片空白之上。
“初始化完成。1086号。”
他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平静的陈述。
“欢迎来到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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