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凌悠扬的提琴如空谷山涧，幽幽回响在没有观众的舞台上。
叶思仁在面对音乐时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平时不着实际没个正形，可当他闭目拉响手中的乐器时，那沉着优雅的身姿倒真的有几分大少爷的气质。
“死人团长，你还没休息吗？”
如意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等到一曲毕后才出声询问。
叶思仁谐音叶死人，组过乐团的他一直以团长自居，故而大家都一般直称他为死人团长。
放下琴弓，坐在舞台凸起的那层台阶上，男人拍了拍身旁的空位示意女孩坐下。
“你这么聪明，是不是发现了我今天情绪不太对？”今晚的叶思仁格外感性，说话都没了白日的轻浮。
打烊的酒吧里没有客人，哪怕开着所有的灯，也荒凉得有些寂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酒味，踢了踢脚边空了一半的酒瓶子，面色有些酡红的他有了几分醉意，望着壁挂上的彩灯都有了重影。
“今天雄哥说我不教养孩子……”叶思仁苦笑几声，胸腔震荡着他的声带发出凄凉的音色，“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好父亲。”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所以他选择离婚放手。
但脸皮厚不代表他真的对这些指摘无动于衷。
“好难过、真的好难过……”
戳着心口，叶思仁转过头，昏黄的灯光落在他不修边幅的脸上，照不亮那另外半张侧脸。
“我学了，我真的努力在学了，可是好像不管我怎么做都没办法让人满意，我老爸对我很失望，我乐队兄弟觉得我一点都不在乎事业，我老婆跟我没了情分，我岳父更是看不起我。”
“感觉我整个人都很失败！”
他颓然地耷拉着肩膀，一打嗝喷涌出来的全是酒味的浊气。
“你会不会觉得有我这个老爸很丢脸？”
“会。”
如意直言不讳。
跟她英武睿智的亲生父亲比，差距就是一个天一个地。
前者是天，后者是地。
叶思仁被对方的耿直插了一刀，更加郁闷了，“倒也不必那么诚实……”
做都做出来了还怕说？
“其实你有没有想过你并没有准备好去迎接一段婚姻？”
作为侄女，如意口头吐槽还没上手已经是看在血缘关系的份上给面子了。
“我爱雄哥！”
不知道哪里刺激到了这个人，叶思仁突然站起来，发出了对抗全世界般的嘶吼。
“我第一眼见到她就想娶她，想跟她一起，想和她有个家！”
可男人越是不冷静，女孩就越是冷静。
因为没有什么表情，以至于她看起来竟有几分不近人情的冷淡，就连说出的话也格外刺耳。
“你爱夏雄阿姨，可你的爱并没有让她变得更好，反而将她拉进了深渊。”
叶思仁痛苦地抱住脑袋，“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如意决定问他三个问题。
“作为儿子，如果父母对你的爱人有意见，你有想好娶了夏雄阿姨后怎么平衡她跟你家里的关系吗？”
“作为丈夫，你有想过婚后怎么把日子过好，和妻子携手共进一起把家庭经营得和和美美吗？”
“作为父亲，你有想过孩子出生后为他们提供一个什么榜样，为他们安排怎样的人生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犀利，而男人的面容也越来越呆滞。
他讷讷无言，什么也没说。
而如意决定替他回答。
“虽然我不知道你的父母是什么人，但一个人性格的形成与家庭因素有着分不开的联系。”
叶思仁，爱玩爱潇洒，花钱大手大脚，裤兜永远比脸干净。
如意整天吐槽他大少爷，是因为他种种迹象表明他的家庭的确很有钱。
一个玩乐器的人，会拉提琴还会弹吉他，没点钱谁养得出来？
也就是夏雄爱他不在乎这些细节，但夏流火眼金睛怎么会没发现，所以才极力反对当初他俩在一起。
可惜的是，夏雄年轻的时候倔强、叛逆，不惜被父亲在脸上刺字也要死心塌地地跟着这个男人。
而越是轰烈的开始，也越是凄惨的结局。
“你不敢跟夏阿姨说你的父母、你的家世，那是因为你知道你的家庭容纳不了你喜欢的人，这么多年来你孤身一人，想必是和家里进行了极其强烈的抗争后脱离了关系对吧？”
如意每说一个字，叶思仁目光就更惊疑一分。
直到最后的话音落下，他头冒冷汗，完完全全酒醒了过来。
一个八岁的孩子，却有如此可怕的洞察力，被她的视线注视着，仿佛自己全身都没有秘密。
褪去了浮于表面的玩世不恭，叶思仁的眼神逐渐多出几分凛冽与认真。
如意微微一笑。
她的声音还在继续，“作为儿子，你为了爱情放弃家庭，这是你的选择我无从置喙。可是你有问过夏阿姨吗，你有告诉过她你的爱情有多伟大，为了她你对抗家庭对抗全世界，她承受得了这份无端加压在她身上的因果吗？”
“你让你的父母怎么去看夏阿姨？你又让夏阿姨怎么去接受这份沉甸甸的付出？”
作为儿子，叶思仁失败透顶。
而他能回答如意的还是那句话，“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行，有苦衷对吧。
撇开这个不谈，那后面两条呢？
“你爱夏阿姨，把她娶到手，可是家务不帮她做，钱不帮她挣，虽然说你是入赘的，但别人入赘当牛做马伺候妻子和岳父母，你入赘你干了什么？”
“让夏阿姨给你当免费保姆吗？”
叶思仁脸色沉了下来：“孙意如！”
这话的确是说得过分了，如意诚恳地道了歉，随即又问道。
“我说得不对你可以反驳我的，为什么不反驳，是不能还是不敢？”
“叶思仁，你就是个懦夫。”
女孩的语速变得飞快。
“你在家庭里根本承担不起一个父亲的角色，你把作为儿子的孝心丢给了别人，把作为丈夫的责任丢给儿子，夏宇才多大就天天帮着干活，可那些活儿本来都应该是你来做的。”
“别人家的孩子在父母膝下承欢，可你的孩子天天为了父母吵架头疼，是夏宇他们不想笑不想玩吗，分明是因为你不作为所以他们被迫提前长大。”
“承认吧叶思仁，你打心底里就还是把自己当大少爷，根本就没做好迎接婚姻的准备。”
由始至终，如意的声音都似水般平波无澜。
可越是没有起伏，便越是显得字字句句锋利如刀，割得人心生疼。
“够了！”叶思仁眼睛微微眯起时表情变得格外冷厉森寒，“你到底是谁？”
如果说十岁的夏宇像是个假装成熟的孩子，那八岁的孙意如就是假装孩子的成人。
女孩的眼神平静、深邃，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那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样子。
“你的女儿。”
对于身份的质问，她的选择是掏出鉴定报告。
——生物学上的父女关系，还是叶思仁自己承认的。
吵架，只有把对方逼到绝境后，才会在歇斯底里中将埋藏在最深处的矛盾中激发出来。
奇怪的是，叶思仁不计较她的尖酸刻薄，却格外在乎她的身份来源。
难不成是他身上有什么值得人觊觎的地方，所以才对所有接近他的人心怀戒备？
叶思仁到底是什么身份？
“还是说你觉得我不应该是这个身份？”态度平缓下来的如意不再咄咄逼人，循循善诱中带着点高深莫测，“可如果我不是你的女儿，那你觉得我应该是谁？”
“你是叶赫，不、不是——”
只见处理器都快烧干了的男人看上去抓狂得快要疯了。
他欲言又止，隐隐感觉在顾忌着什么，最后扇向自己的那一巴掌，声音清脆悦耳格外嘹亮。
疼痛使人清醒，迷茫混沌的眼神肉眼可见清澈起来。
智商重新占领高地后，叶思仁挠着那一头凌乱不堪的爆炸头发，远离了如意好几步后才舒了一口气。
“行了行了，我知道自己很差劲了，你不要再说了。”被骂得一无是处的那种感觉，仿佛连呼吸一口空气都是错的。
这狡猾的小兔崽子，一个不留神差点连底裤都被套了出去。
面对着女孩无言的眼神谴责，他举双手投降，“对不起，是我口不择言，我向你道歉好了吧？”
如意暗暗啧了一声。
居然被他反应了过来，差一点就能套出线索了。
“好了，小孩子该睡觉了，再不睡就长不高。”叶思仁装傻起来谁也奈何不了他，“你今晚跟我说的话我会好好反省的，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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