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以月看着画上极为精致的人,有些许遗憾,她应该问过他的名字才对。
来到柒城,是在盛夏八月,实为晚夏时节。
绿意盎然,水波微漾,耳畔偶尔响起几声鹧鸪鸟清幽的叫声,柒城更像是她见过的散发着淡淡风韵的山水画。
初见,姜以月一时觉得成为了冒昧造访的画中人。
今日天气洒了点雨,她也有些乏累,便找了一处店面并不大的咖啡馆坐了进去。
推门,一面墙壁吸引了姜以月的注意,那上面粘贴着五颜六色的便签纸,张张都诉说着缠绵不断的情意。
她来这里也并非是偶然。一个星期之前,相恋三年的男友出轨,他们大吵一架,就此分手,那晚夜风柔和,她却觉得浑身被刺得钻心的疼。
一些回忆甚嚣尘上,她抬手,揉着酸痛的太阳穴。
刺啦。
是一声并不令人舒畅的声响,回头,看到一个清瘦的男子正撕下一张绿色的便签。
手中揉了几下,轻轻一扔,神色云淡风轻。
似乎一段沉重的故事就此消失了……
许是感受到身后一抹凝视着的目光,男子冲姜以月礼貌性地浅笑了一下。
窗外的雨势大了起来,店里此刻就有他们两人,姜以月环视一周,挑了个靠窗的座位,光线也算明亮。
不加糖的咖啡没一会儿端了上来。
姜以月接过,偶然间看到男人在自己斜前方几米远的地方,正侧身坐着,一半的身子被笼罩在阴影中,他将画板支起,画笔飞扬,微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时间悠长,冷静寂静,她不觉被男子认真的样子吸引,看着男子作画,不知不觉间,竟撑着脑袋睡着了。
再醒来,雨点稀稀疏疏,街道上多了一些行人,咖啡店里也热闹喧腾了起来。
“这位女士,这是刚刚那位先生给您的,他说,等你醒来,就把它交给你。”
姜以月刚醒,一张人像画映入眼帘,看看前方,桌椅整齐,已不见刚刚那独身男子的身影。
只是,这画里的女子却是明丽可人,一双乌黑的眼眸温柔如水。
她一时竟有些感动。
也是,没有一个人不会喜欢赏心悦目的事物,尤其那画里,还画着漂亮的自己。
姜以月轻轻一笑,将那画仔细保存,也想着,哪天,可以再遇见作画的人一次。
问一句,萍水相逢,为何会选定她成为画中人。
几场雨下过,柒城泛了几丝冷意。
许是心情不佳,又加风伤感冒,她突然病倒了。酒店昏睡了一天,傍晚的时候,肚子生出了几分饿意。
楼下的甜品店吃过几回,味道香馥浓郁,唇间干涩发苦,也只贪念这香味了。
她依然有些发晕,但想到饥饿怕是会让整个身体在晚上更难受,便裹了一件白色雪纺长衫走出门。
夜色暗了下来,小巷两侧灯火通明,各家商铺人来人往,一派热闹景象。
姜以月感到冷风吹过,禁不住咳嗽了几声。甜品店有五六人排队,她站在最后,略觉脚步虚浮。
“你好。”
肩膀被轻拍一下,姜以月清醒了几分,看到前面的队伍不知何时空下一个人的位置,她急忙向前走去。
身后应该是一个年轻的男子,刚刚的声音有几分清列,但柔和更多,她突然想到作画的那人,他应该也是一个温柔的人。
这种感觉,让她不由得回头。
“竟然是他。”
他的眼睛在这交织的光里更显明亮,他也有些惊讶,唇角微起,俊俏的面上渐渐涌起喜悦。
“没想到我们能再次相遇。”
姜以月看着出神,听闻这句话,才拍拍脸,回过神。
“是啊,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你的画,我很喜欢,谢谢你。”
男子依旧浅浅笑着,只是听到喜欢这两个字时,眉梢还是上扬了几分。
“谢谢,以前总有人说,我画的画,她觉得无趣,甚至觉得,我作画是在浪费时间。”
“她?”姜以月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看着池州不经意闪过落寞的眼神,她一时也并没有回复。
队伍继续向前走着,姜以月买了两个菠萝莲蓉包。菠萝的清香混杂着店的热气,冲入鼻腔,沁人心脾。
池州只买了一小份提拉米苏。
她是这时知道他的名字的,他提着那份透明的装着咖色蛋糕的小盒子,说,他叫池州,并问起她的名字。
“姜以月。”
池州轻轻点着头。
不知是否是在外呆的时间久了,姜以月觉得,脸庞似乎开始发热了。
“你看起来有些不舒服。”
池州弯下身,看着她,他像是瞧见了她泛起不寻常红的两颊,伸出手在额头探了探。
一阵担忧声响起。
“你发烧了。”
“屋里有退烧药吗?”
姜以月无力地摇了摇头。
“快跟我来。”
池州的背影逐渐朦胧,姜以月没有动身,她只觉得浑身燥热的厉害,步子怎么都迈不开。
恍惚中,她好像被人抱起,身子一瞬间轻盈了不少,她好像趴在一个人宽阔的背上,脚下的脚步声踏实又沉稳。
不知为何,她并不畏惧这样的接触,可能两个人同病相怜?
只是,又一次,她无法控制地,在他面前睡着了。
天空是蔚蓝的,白云更像一艘艘小舟,缓缓行驶着,山水辽阔,人间美景。
姜以月睁开眼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意境清远的画面。
头不疼了,耳朵也不响了,阳光照耀,床很柔软,身体只有一种被温暖的感觉。
她抬眸仔细看着这所大房子的摆设,却不觉一惊。
“这哪里是自己住的酒店。”
冷静下来,看着衣衫整齐的自己,她想起昨日的遇见。
“莫非是池州看到自己病得厉害,所以把她背回来了?”
她下床,在这所空荡的房子里找寻着踪迹,却是没看到一人。
只找到桌上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段整齐的句子:
以月,不知可以这样称呼你吗?我今天走的时候,发现你烧已经退了,我有些事情要忙,所以只能先离开,我应该问你要一个电话的,可是你一直沉睡着,我把我的电话留下,如果你有什么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
姜以月看到,最下面还附着不长的几句话:
后来我发现自己有些鲁莽,以月,那幅画,我绝没有任何冒犯之意,只是觉得,那日下着雨,你看起来心情不好,我爱好画画,都说画也能疗愈人心,这才有了那日打扰的行为。
姜以月一字一句仔细看完,而后将那字条折好,放进口袋。
连续几日天气都很晴朗,窝在酒店里好几日的姜以月决定,去柒城更远的地方走走。
那个电话,她在手机上保存了下来,只是一直未曾拨出去,她总在想,爱情凭借的,并不是惊喜。
廊桥是柒城最负盛名的景点。本地人都说,如果两个人在此相遇,那就是上天注定的缘分。
今日,廊桥上的人并不多。
姜以月踏着白色石阶上桥,微风拂面,平静的湖面卷起一抹抹涟漪。
这一些时日以来,柒城静谧的环境,让她心情舒适了不少,她打算,走过一遍廊桥,就要着手准备回去的事了。
这里算是柒城的郊外,行人三三两两走过,远方的天际射出层层耀眼阳光。
她突然看到一个人,他坐在廊桥一侧,望着桥下的湖光山色,手中的画笔在勾勒着线条。
她想到了那句话。
池州侧身,他们在那一秒里彼此相望着对方。
“我以为,我不会再见到你了。” 池州有些叹着气,眸眼低垂。
姜以月看了他一眼,沉默着,许久未说话。
“那张字条我看到了。不得不还得说一句,谢谢你,那天要不是你,我晕倒都没人知道。”
池州抬头,认真看着姜以月。
“那你这几天,还过得好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挺好的。我打算明天吧,或者后天,就回去了。”
“你…就要走了?”
“嗯。这次过来,就是为了疗伤的,我猜你也是吧,你上次说的她,是指你的前女友吗?”
池州收拾起了画架,靠在廊桥上,缓缓道着回忆,“我一直把她当小孩,包容她的任性,可是她说的话越来越伤人,她说,她没有办法和我这种没有任何激情的人生活在一起。”
姜以月想到了自己的故事,自己又何尝不是付出光阴与青春去包容一个男生呢。
“以月?”
“嗯。”
“在纸条上问过你的意见,不知真的可以这样叫你吗?”
看着池州的若有所思,姜以月点点头。
“以月,你的故事呢?”
姜以月未曾想到,自己竟然会与一个不太熟悉的人互诉衷肠,可这种感觉,也并不让她生烦。
“以月,明天的日出,要记得起床哦。”
屏幕亮起,显出池州发来的问候信息。
“好的,明早见。”
关掉手机,窗外微风拂动,月光明亮,她靠在枕头上,困意袭来,渐渐闭上了眼睛,这一夜,睡眠安稳。
凌晨四点,姜以月蹭着淡淡月光起床,撩起窗帘,看到池州站在路灯下。
她的心底涌起莫名的感觉,而她深知这样的感觉究竟是什么。
“我好了。”
姜以月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衣长裤出现在池州面前。
池州先是一笑,而后竖起一个大拇指。
“是你告诉我,柒城从海上升起来的太阳,景色特别美。” 姜以月眨着眼睛,认真说道。
池州抬起手拍了一个月亮,“我也是过来以后才知道的,我想,女孩子会很喜欢日出时灿烂又柔软的光。”
他面上漾起几分温柔,唇角挂着像圆月一样惹人欣喜的微笑。
“我其实想看日出也很久了,只是之前工作太忙,没有时间。” 姜以月略带遗憾。
“这次啊,可能你看了就不想走了。”池州语气带着几分神秘,颇有点故弄玄虚。
“真的吗?” 姜以月睁大眼睛,积极附和着。
“真的!” 池州神情笃定。
许是阴天,太阳的光没有想象中那般耀眼,它静静悬在海面之下,倾听着世间的回响。
“怎么会是阴天呢?” 池州有些不安,打开手机天气预报一遍遍看着信息。
“天气嘛,就是变幻莫测的,谁也说不准。” 姜以月拍拍他的肩膀,语气轻松,安慰着身边的人。
“你看,它就快要升起来了。”
姜以月满眼期待,推推池州,告诉他快抬头看。
“池州,快帮我拍照,快点。”
眼前是一幅绝美的景象,层云变得稀薄,天际被染成橘红色,太阳缓缓穿过云层,光也愈发明亮,整片天就要亮了起来。
池州在这光影的快速变换中,拍下了一张张意境自由又肆意的照片。
不久,太阳隐藏在云雾之下,做起了自己小小的梦。
姜以月在酒店里翻看着冲洗好的照片,太阳炫目的光辉总让她为之惊叹,而她的脑海中也总出现池州的样子,他安静,又温柔,给她拍的照片也有一种别样的静谧浪漫之感。
可她就要在三个小时以后,离开柒城了。
“还喜欢那些照片吗?” 池州刚发来一条信息。
“喜欢,都很好看,就像,你当初为我作的那副画一样。”
姜以月想表达一些情绪,任凭对方如何理解都可以。
迟迟没有回应。
“以月,你看下楼下。”
收到信息,她就像马上要得到礼物一般,不停眺望着。
结果如她所愿。
温暖的天气里,池州就站在光里,鲜红的玫瑰,灿烂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