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完一盏茶,小夏子趋步上前,躬身回禀:“皇上,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皇上起身前往,众人随之移步,行至一处开阔的空旷场地。只见青石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正中央设下红毡为界,三尊珐琅彩绘的投壶放在正中央,壶耳端正,壶口圆润。一旁排摆着三列箭架,箭矢长短粗细一律,码放得整整齐齐。四周以朱红锦绳围出界限,既显庄重,又不失游乐之趣。远处一侧,内务府的太监们垂手侍立,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开局。
皇上满意点头,含笑看向皇后:“皇后,你先来。”
皇后端庄一笑,从容推辞:“皇上,臣妾若是下了场,只怕其他姐妹要放不开手脚。臣妾还是做个裁判,与皇上一道裁决吧。”
皇上见皇后推辞,心下了然,笑意更深,也不勉强,目光便顺势转向了一旁的华贵妃。
华贵妃见状,越发觉得这彩头必是自己的。等皇上目光投向她,只消那一个示意的眼神,她便已是心领神会,脸上扬起明媚的笑意,款款起身。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织金的窄袖宫装,愈显得身姿利落,抬手间不见半点扭捏,大大方方从宫人手中接过箭矢,在手中轻轻一掂,权量着分量,眉梢眼角皆是笃定的神气。
等她走到场中站定,一身英气尽数展露出来。身姿挺拔如松,下盘沉定,与平日娇生惯养的样子截然不同。纤腕一抬,箭矢在指尖微微调了个方向,随即手腕发力,只听得“咻”的一声,那箭破空而出,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不偏不倚,稳稳落入壶心,发出一声清脆的落定之响。
满座顿时喝彩声起。华贵妃却不骄不躁,一连数投,手臂起落干脆利落,力道收放全在分寸之间,箭势凌厉。虽偶有两箭擦壶而过未能入内,但其余大半皆稳稳落于壶中,十二箭竟中了九箭。她投得兴起时,鬓边步摇轻晃,衣袂翻飞,那几分明艳里更透出一股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观赏的宫众妃嫔、宫人啧啧称叹,连皇上也不由得抚掌大笑,眼中满是欣赏。
众人尚且还在啧啧惊叹,华贵妃已然旋身转回,眉眼飞扬,看着皇上含笑问道:“皇上,臣妾投得如何?”
皇上看得满心欢喜,真心称赞:“不愧是年大将军的妹妹,身手果然不凡。”
华贵妃志得意满,又往前微微欠身,追问:“那依皇上看来,这彩头,臣妾可否拿得?”
皇上唇角噙着笑意,缓缓道:“颇有希望,只是也保不齐,还有旁人技艺出众。”
华贵妃闻言,笑盈盈地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一众妃嫔,那笑意底下藏着几分锋芒,隐隐带着警告之意,缓缓开口:“哦?既是如此,那臣妾便拭目以待。”
经她这一番示威,在场众人心中皆有掂量。纵然有些嫔妃本有几分本事,也不敢再肆意展露,唯恐惹得贵妃不快。
随后甄嬛上场,她姿态温婉从容,前七支箭矢皆是稳稳入壶,可余下几支却尽数偏出,再无建树。敬妃出手亦是沉稳,投进一支便又失手掉落一支,一番下来,也堪堪中了五支。其余嫔妃更是谨小慎微,出手处处留力,所得成绩俱都不及华贵妃。
放眼看去,场上就只剩安陵容,以及刚才前去更衣、掉在末位的沈眉庄两人。安陵容身体违和,已默认不用参与投壶,如此一来,只等沈眉庄投完,今日的彩头便可见分晓。
沈眉庄正要上前,皇上拍着她肩膀,颇有几分寄予厚望的意思:“你也是将门之女,想来应当也能投出一番好成绩。”
沈眉庄神色严肃,只微微点头,神色沉静如水,从容走到红线之前,执箭在手,静候开场。
她向来端庄温婉,此刻却像换了一个人。只见她执箭在手,目光沉静如水,第一支箭离弦而出,正中壶耳,清脆入耳。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箭箭不落空,且皆入高分之位,壶中渐渐堆满了箭矢,竟无一支偏出。
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轻了。沈眉庄神色不变,仿佛不是在竞技,而是在享受投壶的乐趣。第十一支箭落下,满堂寂静,只剩箭入壶中的轻响。
第十二支箭,她微微抬眸,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扬,手腕一抖,箭如流星般飞出——“当”的一声,稳稳落入壶心最高分处。
刹那间,掌声如雷,众人纷纷起身喝彩,连向来稳重的皇后也忍不住拍手称赞。
皇上更是抚掌大笑,侧身对华贵妃道:“贵妃,看来人外有人了。”
华贵妃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指尖却悄悄掐进了掌心,面上笑容僵硬,不甘地盯着沈眉庄。
沈眉庄退后一步,敛衽行礼,神色依旧淡然,并未骄傲,仿佛方才的惊艳表现不过是寻常之事。
而角落里,安陵容原本平静的脸色,却在这一刻隐隐透出几分担心。
掌声渐歇,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向皇上。有人暗自揣度,必是东海进贡的夜明珠,或是西域来的琉璃盏;也有人掩唇低笑,心照不宣地想,这彩头怕不是皇上今晚的临幸。
众人猜来猜去,胃口被吊得足足的,皇上这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今日惠贵人雅量高致,投壶之技,堪称魁首。朕心甚悦,特晋其为‘惠嫔’,赏东海明珠一斛,云锦十匹,以彰其贤。”
话音刚落,华贵妃最先按捺不住,语气里带着几分尖锐:“皇上,这彩头……怕是不妥吧?若是臣妾今日得了魁首,难不成皇上也要晋臣妾为皇贵妃不成?”
皇上不以为意,淡淡笑道:“未尝不可。”
这话一出,殿内霎时一片寂静,众人皆屏息凝神,不敢出声。
华贵妃没料到皇上会这样答她,一时猝不及防,刚才那番咄咄逼人反倒落了空。她僵在原处,唇瓣动了动,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应答,只余下几分难堪的窘迫,只得以含笑掩过心头的错愕。
皇后见状,适时含笑开口,柔声道:“皇上圣明。惠贵人品行端正,才德兼备,早该晋位了。今日这封赏,正是对她贤德的最好嘉奖。”
众人闻言,纷纷附和,面上笑意盈盈,心中却各怀心思。有人暗自懊恼,刚才投壶时为何不曾使出全力,若真得了魁首,那晋升的或许就是自己了;也有人冷眼旁观,心想这惠嫔之位来得太容易,必要惹人心生不满。
皇上全然不在意殿内众人的神色波澜,转头看向皇后,“慧嫔的册封事宜,就劳烦皇后主持操办了。”
言毕,皇上抬手一挥,语气从容朗然:“朕还有奏折要批,你们随意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