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事之举

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刚漫过宫墙，尚未驱散庭院里的凉意，安陵容被轻柔的声音唤醒：“小主，该起身去给皇后娘娘请安了。”宝鹃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将备好的洗漱用具小心端到床边。

安陵容正对镜理妆，宝鹊掀帘进来，欣喜说道：“小主，苏公公来了。”

安陵容大约猜到他是因何而来，但不露痕迹地吩咐宫女们加快速度，直等收拾妥当，才款步向外走去。

苏培盛站在阶下，身后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满满当当的赏赐，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前，笑道：“安小主，奴才给您道喜了。”

“苏公公，请起！”安陵容客气说道，目光里带着几分疑惑，“这会儿您怎么得空过来了？不在皇上跟前伺候着吗？”

苏培盛躬身赔笑：“小主有所不知，皇上上朝前特意吩咐了，让奴才过来传口谕。”

安陵容闻言，神色一肃，忙领着宝鹊等人整衣跪地，垂首恭听。

苏培盛也收起笑脸，端正了神色，朗声宣道：“延禧宫答应安陵容，温婉端淑，秉性柔嘉，侍奉勤勉，朕心甚慰。既日起，晋封为安常在。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翡翠玉镯一对，南海珍珠一匣。钦此——”

安陵容伏身叩首，声音微颤：“臣妾谢皇上隆恩。”

苏培盛一抬手，身后的小太监赶紧把赏赐交到宝娟等人手里，又笑着说：“奴才不打扰小主了，先行告退。”

安陵容转身从赏赐里拿了一锭金子交到他手里，哽咽说道：“多谢苏公公，苏公公慢走。”

安陵容压了压心头的欢喜，转头低声嘱咐宝鹃："回去告诉她们，嘴都给我闭紧了，今日之事，谁也不许在外头露出半分得意。"说完带着宝鹃匆匆往景仁宫赶。

到宫门前时，已有不少嫔妃先到了，三三两两聚作一处，低声说着什么。见她走来，那些目光便齐刷刷地落过来——有艳羡的、有不屑的、也有眼底藏着冷意的。安陵容垂了垂眼，只当没看见，微微颔首算是见礼，便退到一旁静静候着，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仿佛今日晋封的不是她一般。

片刻后，殿内宫女高声宣唱：“传各位小主觐见——”安陵容随着人群鱼贯而入，众人请安的声音恭谨整齐：“臣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千岁金安。”

众人落座，殿中唯有安陵容还站着，按例她还需单独行大礼，聆听训诫。安陵容依着规制，敛衽、屈膝、叩首，每一步皆恭谨周正，分毫不差。皇后见她这样懂礼知矩，眼含赞许，当即抬手示意宝娟：“快扶你家小主坐下。”语气温和了几分，缓声道：“不必拘着这些虚礼，你昨夜才承了恩宠，身子乏，该多歇歇才是。”

齐妃见状，忙抢在前头凑趣，脸上堆着热络的笑，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娘娘心善，最是体恤咱们后宫姐妹！瞧瞧这刚侍寝的新人，娘娘连片刻累着她都舍不得，这份慈爱，真是让咱们心里暖烘烘的。”

剪秋端着赏赐上前，玉盏轻搁在安陵容面前，语气似祝福又似提点：“恭喜小主。这是娘娘一早便备下的赏赐，昨儿娘娘向皇上提及小主时，便知小主定能得皇上青眼。”

安陵容心头猛地一凛——剪秋这话哪是贺喜，分明是替皇后递话：她能承宠，全赖皇后在皇上面前“美言”。皇后此举绝非善意，不过是想借这“恩”捆住她，将她收为麾下棋子，供其驱策罢了。

可她面上半点波澜未起，转瞬便漾开一层惊喜掺着惶然的笑意，眼尾轻垂，再次盈盈屈膝叩拜，连声音都裹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恳切：“臣妾谢娘娘垂爱记挂，往后定当尽心侍奉皇上，更会勤谨恭顺地伴在娘娘左右，不敢有半分懈怠！”

皇后看她这副既紧张局促、又满眼真诚的模样，眼底的满意更甚，语气也愈发温和：“你不必如此拘谨，体恤宫中姐妹、为皇上安抚内闱，本就是本宫的责任。”

话音刚落，一旁的华妃便斜睨着眼开口，语调拖得又轻又长，裹着几分似笑非笑的讥诮：“这后宫里，多少人踮着脚盼皇上垂怜，可惜连面都难见上一回。安常在倒是好福气，有皇后娘娘这般‘眷顾’着，想见皇上，倒比旁人省了不知多少周折，轻松得很呐。”

安陵容脸上堆着恭顺的笑，声音柔缓却字字清晰：“皇后娘娘如此体恤后宫姐妹，想来往日里，定也常在皇上面前提及娘娘的贤淑，才让皇上如此惦念翊坤宫，时常去娘娘宫中呢。”

安陵容话音刚落，殿角便有人悄悄拿起帕子掩唇，喉间溢出细碎的笑，目光还若有似无地往她身上瞟。安陵容浑然不觉自己话里的不妥，只眨着困惑的眼，茫然扫过偷笑的人，小声嘀咕般嗫嚅：“都在笑什么？臣妾说的不对吗？”

皇后见状，先抬手虚按示意殿内收声，随即唇角弯起一抹温和弧度，看向安陵容时眼底漾着浅淡赞许：“你倒是心直口快，说的也没错。华妃贤淑，本宫往日同皇上论及后宫诸事，提及她的妥当周全，总忍不住赞不绝口——每每这时，皇上听了，自然也会对华妃多几分眷顾。

华妃坐在一旁，听皇后这话，端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银红色的丹蔻死死掐进掌心，连带着指腹都泛了红。她面上强扯出一抹笑意，眼底却淬着冷意，狠狠剜了眼安陵容，又碍于皇后在场，只能将那股翻涌的怒气咽回去，只从齿缝里挤出一句：“皇后娘娘说的是，倒是劳娘娘记挂了。”

安陵容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小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唇齿，恰好将嘴角那丝未及掩饰的得意轻轻压了下去，放下茶盏时，脸上已重归温顺的模样。

出门时，沈眉庄脚步稍顿，担忧地对安陵容说道：“你刚才逞一时口舌之快，怕是已经得罪华妃了——夏冬春的下场，你忘了？”

安陵容看着前方渐行渐远的华妃轿辇，用力攥了攥手中的帕子，轻声却坚定：“是我冲动了。可她出言讥讽，我若一味忍气吞声，她只会觉得我好欺负，往后的刁难只会更多。”

沈眉庄闻言轻轻点头，眉宇间仍存忧色：“你说的是，太过软弱确实不行。但也别太针锋相对，华妃的手段，你我都是清楚的。”

安陵容垂眸应下：“我知道了，往后会多留意分寸。”

沈眉庄拍了拍她的手，语气缓和几分：“快回去吧，内务府的赏赐该送过去了，这会儿怕是正等着呢。”

接过内务府送来的赏赐，安陵容片刻未歇，当即让人从新鲜蔬果里拣了最水灵的两篮，分别送去沈眉庄与甄嬛宫中；又挑了一对手工精巧的银鎏金镯子，吩咐人给富察贵人送去——虽无深交，也需略尽礼数。

等这些应酬琐事一一处置妥当，她才终于得空，疲惫地歪倒在榻上。静下来细想，只觉沈眉庄的话句句在理：今日确实太过冲动，若因那几句辩驳，让华妃真将她视作皇后一党，往后在这宫里，怕是要落得腹背受敌的境地，那才是真的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