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娟正替安陵容整理床铺,锦被叠得方方正正,动作细致妥帖。安陵容临窗坐定,看着她的背影,眼底情绪翻涌,复杂难辨。
宝娟转过身,看见安陵容对着自己出神,摇曳的烛火将她纤瘦的身影拉得颀长,更显单薄无依。她轻手轻脚凑到身侧,先为她续了杯热茶,见她依旧眉眼恍惚,猜想她还在为夏常在白日为难的事难受,遂放轻脚步,上前安慰:“小主,您闭眼歇一会吧,这烛火晃得人眼花,仔细伤了眼睛。”
安陵容收回飘远的思绪,提笔蘸了墨继续书写,“没事,就快写好了。”
“夏常在也太过分了!”宝娟忍不住抱怨,“不过是仗着家世好些,就平白给小主气受,怎么不见她敢去招惹富察贵人呢!”
见安陵容还是没反应,宝娟觉得没劝到点子上,又接着说:“小主您也别伤心,这宫里虽说看重出身,可皇上的宠爱才是最要紧的!等将来小主得了恩宠,看她还敢不敢摆那副嘴脸!”
安陵容这才停下笔,不慌不忙地将笔放好,又把写好的纸细细叠整齐收起来,而后抬眼看向正说得兴起的宝娟,漫不经心地问:“宝娟,你入宫多少年了?”
宝娟不清楚她怎么突然问这个,想着既然小主肯开口,肯定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当即高兴回话:“回小主,奴婢六岁进宫,到如今已有十年了。”
安陵容脸色依旧平静,拿起桌上的茶盏慢慢啜着,声音轻却清晰:“十年了,你竟还不知道,口舌易生是非的道理吗?”
宝娟听出话里的责怪之意,才惊觉自己多嘴说错了话,顿时慌了神,忙“扑通”一声跪下请罪:“小主恕罪!奴婢知道错了!”
安陵容没有责骂,也没叫她起身,只像没事人一般,继续慢品着茶。宝娟悄悄抬眼,想看看小主的神色,可热茶腾起的薄雾裹住了安陵容的脸,让她根本猜不透,小主此刻在想些什么。
安陵容朱唇轻启,一声轻叹吹散了面前的茶雾,恰好对上宝娟那双不安的眼睛。宝娟慌忙低下头,额角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钻进衣领里,激得她身子微微发颤。
安陵容做出此举,只因沉默有时比斥责更有压迫感。见火候差不多了,她才收了冷意,换上温和的神色,起身亲自把宝娟扶起,语重心长道:“我并非要责怪你,只是你也看见了,我人微言轻。要是你们管不住自己的嘴,哪天惹出祸端,我连自己都保不住,又怎能保得住你们?”
宝娟听她说得情真意切,心底的畏惧消了大半,强忍着泪意哽咽道:“多谢小主宽恕,奴婢一定牢记您的话。”
“我初入宫闱,没什么经验,往后凡事都要靠你从旁提点。”安陵容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语气加重了几分,“你要明白,你我荣辱相依。若你做不到谨言慎行,将来我们怎么栽的跟头,恐怕不知道,你懂吗?”
“是!奴婢懂了!往后定当谨言慎行,绝不给小主惹麻烦!”宝娟连忙应声,态度愈发恭谨。
“你清楚就好。”安陵容点点头,又叮嘱道,“这话你也替我传给宫里其他人,让他们都明白这个道理。另外,记住——‘忠心’,也是保全自身的一条要紧法子。”
深夜的延禧宫静得只剩呼吸声,架子床上悬着的素色纱幔轻轻垂落,香炉里的安神香燃着袅袅轻烟,本该是催人入眠的暖融氛围,安陵容却在榻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
猛地,她从噩梦中惊坐起身,额间的冷汗早已浸湿了枕巾,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溺水之人。前世的片段如毒蛇般缠上心头——与甄嬛、沈眉庄反目成仇;华妃颐指气使、肆意凌辱;皇后的笑里藏刀,桩桩件件都像尖刀,扎进她的心。
安陵容下意识攥紧身下的锦被,手指因用力而泛白,六柱架子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纱幔上绣的暗纹在月光下忽明忽暗,像一双双窥探的眼睛。窗外忽然传来巡夜太监的梆子声,“咚——咚——”,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惊得檐下铜铃叮当作响,添了几分说不出的诡谲。
她起身披上披风,走到窗边推开紧闭的窗。夜风卷着凉意扑面而来,吹散了额前凌乱的发丝,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些。月色铺在庭院里,将老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张牙舞爪的模样像极了暗处的怪物;远处宫殿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幽幽的光,仿佛一张巨大的网,随时会将她吞噬。
“这一世,绝不能再重蹈覆辙……”安陵容对着夜色低声呢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月光落在她脸上,照亮了眼底的决绝——那是在深宫黑暗里,孤注一掷的求生之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更夫悠长的报时声:“子时三刻——”,声音裹着夜露,在空荡的宫墙间回荡。安陵容抬手紧了紧披风领口,转身走回床边,眼底的迷茫褪去,只剩下逆天改命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