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归来

“松阳县丞安比槐之女安陵容，年十六”。

太监的声音尖细而悠长，似从悠远的虚空飘来，穿过层层殿宇，带着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安陵容怔愣着，思绪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就如被操控一般，任由驱使着下跪回话。

“臣女安陵容参见皇上太后，愿皇上太后万福金安”。

“撂牌子，赐花~”，皇上索然无味的摇头，太监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听说人死之前，过往会如走马灯闪过，从前只当是戏言，今日才算信了。”安陵容的声音带着几分飘忽的感慨。

“臣女安陵容，叩谢皇上、太后。恭祝皇上太后龙体康健，福寿齐天，岁岁安乐。”话音未落，膝盖已弯下，重重磕在冰凉生硬的青砖上——一丝清晰的痛感传来，竟如此真切。

她心头微涩：“从前身处局中，满心都是紧张忐忑，竟忘了这一跪，原是这样疼的。”

 安陵容只顾沉在自己的思绪里，丝毫没留意到，刚才还皱着眉的太后，此刻眉头已缓缓舒展，眼中悄然漫进几分赞许之意。

这时，一只彩蝶翩跹而来，翅翼轻颤着，稳稳栖在了她鬓边那朵海棠绢花上。皇上和太后才对了一眼，皇上便开口，命人取花来赐——这一赐，便意味着她中选了。

安陵容如幽魂般踏出紫禁城的大门，远远看见萧姨娘站在不远处的墙根底下，踮着脚翘首以盼。刚走到近前，萧姨娘已急步迎上来，粘腻的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声音发颤地追问：“中选了吗？陵容，你中选了没有？”许是太过激动，萧姨娘的力道攥得她手腕生疼——这真实的温热与痛感撞得安陵容心头一震，满腔情绪翻涌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床榻上，安陵容面色惨白如纸，额间冷汗涔涔，连纤长的睫毛都因极致的惊惧而不住颤抖。她双眼紧闭，破碎的呢喃却从齿间不断溢出，满是绝望：“你是谁……为何要这样对我……我好不容易才从那吃人的紫禁城里逃出来……我不要回去……绝不要回去……”

“容儿！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大夫怎么还没来！”

萧姨娘好不容易将晕倒在长街的安陵容扶回来，起初只当她是落选受了打击，歇会儿便能缓过来，怎料情况竟愈发糟糕，不过片刻便成了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她半步不敢离开床边，一刻钟前就求了店里的小伙计去请大夫，可是身上拮据得掏不出半分赏钱，大夫才迟迟未到。眼瞧着安陵容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萧姨娘自己也急出了满头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进颈间，她却顾不上擦，只胡乱抹了一把，便又踉跄着跑到门口张望，焦灼地盼着大夫能快些来。

终于，一道声音沉沉回应了安陵容的挣扎：“你怨气太重，魂魄难入轮回。有人见你可怜，才给了你一次机会。你的怨，本就与紫禁城牵丝绊藤，你若实在不愿回去，我倒也能成全你。”

话音稍顿，那声音又添了几分嘲讽，悠悠传来：“可你不想给你娘亲争口气吗？你那可怜的娘亲，还在家里盼着女儿入选呢。真是可惜啊，女儿这样不争气——上一世，她尚且能靠着你的荣宠过几天好日子，这一世，却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这番话如淬了冰的寒芒，直直扎进安陵容心底。她胸腔里翻涌着悲戚，久久难平，挣扎了许久，才终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替我……多谢那人。”

等安陵容再次睁眼，看见萧姨娘正埋首在包袱里翻找，又将随身带的几件旧衣首饰仔细打包，显然是想拿去当铺抵押，好换钱请大夫来为她医治。

“姨娘，您在做什么？”

安陵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醒的疲惫。萧姨娘身子猛地一震，手中收拾的旧首饰、碎银哗啦啦掉了一地。她顾不上捡，快步冲到床边攥住安陵容的手，哽咽道：“陵容！你可算醒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跟你娘交代啊！”

萧姨娘眼眶发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头上那支旧木簪歪歪斜斜地插着，几缕被汗水浸得发潮的头发，蔫蔫地贴在额角，模样瞧着格外狼狈。安陵容望着她这副急得失了章法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姨娘定是为自己急坏了。

她费力地扯出一丝笑：“姨娘，我没事，让您担心了。”

萧姨娘抹掉眼泪，声音还带着激动的颤音：“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这就再去催催大夫——”说着就要起身。

“姨娘，不必了。”安陵容赶紧拉住她，“我真的没事。我们这次出来带的银子不多，能省就省些吧。”

“是啊……”萧姨娘刚松下的眉头又拧了起来，满面愁容，“我刚才粗粗算了算，剩下的银子，怕是连回去的路费都不够了。”

安陵容捂着胸口，语气没有半分波澜：“无妨，我已经中选了。”

“果真吗？”

萧姨娘像被惊雷劈中，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连声音都发颤。直到看见安陵容郑重地点了点头，她才敢信这是真的，积压的喜悦瞬间涌上来，抱着安陵容泣不成声。

哭了好一会儿，她才想起什么，忙问：“陵容，你既已入选，怎么还会昏过去？莫不是高兴过头了？”

“有这一层缘故，”安陵容缓声道，“也是这几日舟车劳顿，身子一时扛不住，才会这样。”

“是是是！”萧姨娘连忙点头，脸上终于有了笑意，“我这就去打水给你洗把脸，你好好歇着。”说罢，脚步都轻快了许多，转身匆匆出了房门。

等房内只剩自己，安陵容盯着帐顶，在心里暗暗发誓：“娘，这一次，我一定为您争口气。”

次日清晨，甄嬛身边的丫鬟流朱奉命到来，说要接安陵容入府同住。安陵容审时度势，知道自己如今没有多余银两，在外难免受白眼，倒不如借着这份人情，好好利用能抓住的机会。这样想定，她欣然应下，跟着流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