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草丛忽然一阵摇动,仿佛是大地的寒毛在战悚。伴随着草丛窸窣声而起的是一串沉重无比的脚步声。可以听得出脚步的主人在极力降低声音,可惜仍然敌不过五天的跋涉带来的劳累与时刻紧绷神经线的焦躁。
青年本身白色的长褂上沾满了泥水,血液,还有烧焦的黑点,密密混杂着在他身上印下了诡异的黑影,被肆意生长的荆棘钩挂撕扯。
口袋里的改装手机已经震动了三分钟,青年才从虚脱中感受到手机的存在,被树枝和荆棘刺破了的手摸出手机,是中国公安机关来的消息:
一切手续已办理好,武警正往域城森林赶来。
没有回复的时间。他身后仿佛有千军万马在追杀,那浓厚的杀气甚至要踩上他的脚踝,连追杀者的气息都充耳可闻。
不能停下。
他们肯定还在。
青年浑身肌肉绷紧到了发疼的地步,明明健硕的身体在森森寒树之下却显得小如尘埃。
他浑身细胞都在觳觫,身后的一点动静都足以让他加快脚步。他踉跄着向前奔去。
从来没有……这么畏惧过。
他一擦嘴角的血沫,正了正鼻梁上的银框眼镜,颤抖着扯紧了破碎脏臭的白大褂。
好冷。
贫血与冷风一起荼毒着他的躯体,他身上不知有几道伤口,全都被风吹翻了皮。寒如同钝刀一般刮剽着他的体肤。伤口由于动作幅度大而久久不能结痂的血泊泊流出,使顺脊梁骨而上的寒气麻痹了他的所有知觉。
好冷……好冷啊……
前方已经出现了车灯的刺眼光芒,霎时照亮了青年的整张面孔。这张白皙的脸上染了泥点子,但仍不妨碍他人看出那脏黑之下的清秀。
突然到来的灯光猛地照射在他身上,前襟那块勾破白大褂的胸针上反射出被水泡皱了的字:
文漻
“呼……呼……”文漻先是警惕地站住了,等看清后,才跌撞着晃向警用越野,汗水和血珠混杂着滴下来,掉到泥地里散发出浓烈的腥臭。
越野上跳下几个武警,跑上前要搀扶文漻。文漻身体再也支持不住,超常的虚脱让他眼前一黑,被武警护着扛上了警车。
车窗外的景观飞速倒退,冬夜的黑暗笼罩着北半球处于夜半球的土地。
域城森林外是钱塘湾的尽头——东海。再往东边去,远一点,是马里亚纳海沟,近一点,若仔细看,可以发现极少几块船的碎片,上面有碳化的痕迹。
巨浪的残骸和轮船的尸骨一同被冬风压磨着,发出危险的碰撞声,向着东亚这块大陆叫嚣着,仿佛是饥肠辘辘的狼群,在黑夜中低吼……
“急救!急救!”一声喊叫刺破长空,“病人心搏微弱!心电机械分离,有宽而畸形、低振幅的QRS,频率20~30次/分,不产生心肌机械性收缩!”
医院外挤了一大片人,几个医生戴着口罩的脸被警车的红蓝/灯照得五彩斑斓,许久没有休息更是面色铁青。
周围的群众全都止住脚步,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冲担架上的人指点着,疯狂的新闻记者也抓住机会拥了过来:“这里是记者XXX,正在对本案进行实地追踪!”这名记者兴奋地冲摄像机喊到,“据报道,急救对象正是我国科研领域精英人才,文……”
可惜记者没来得及把最后一个字报道完,几名武警就过来按住了他手里的话筒,干脆利落地把摄像机一扭:“这里禁止拍摄!禁止拍摄!我们都喊了几遍了?!疫病严重时期群众禁止聚集!都立刻散开!”
武警将医院外围了一圈,死死挡住了群众,医生们也配合的挡住文漻的脸,争分夺秒地进行急救。
“心室静止!快!异丙肾上腺素静注!”
电波拉成了一条直线,心室颤动超过4分钟仍未复律,不断地药物除颤和电除颤都没有成功挽救回文漻的瞳孔散大,医院门口一阵紧张,连将文漻转移到手术室的时间都没有。
“必须把他救起来!”一位满鬓白发的外国中年学者呛咳着向医生命令道,“他掌握着研究机密!所有图纸都在他脑子里!必须把他救起来……”
一切的声音混杂起来,疯狂在文漻耳边轰鸣,鞭挞着他飘忽的意识。
“省医院周围禁止采访拍摄!”
“用药无效!立刻进行胸外心脏起搏!”
“他掌握着研究机密!”
“………………”
所有的呼喊和命令都似乎变成了微小的心室颤动,文漻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要死了吗?
不,不能死,芯片还没销毁。
那场不久前的大火倏然雄起,贪婪地吞噬着文漻仅存的意识。
“跳海!活下去!你必须活下去!”那人猛地拧转操作杆,将快被大火噬尽的轮船以扭曲的姿势转向远处的礁石。
“文漻!总要有牺牲!快下来!我护送你走!”另一个人在救生艇里喊到。
文漻视线在二者身上游移,极大的恐惧已经让他丧失了理智的判断。最终他的目光凝在了开船人的身上,此时斜侧的角度刚好把那人和自己的特制镜架凑在了同一个画面中。
那特制镜架寒光一闪,他鬼使神差地跳下了甲板。
救生艇里的人接住他,紧接着一把握住文漻在大火下却格外发冷的手,抽出另一只手来操控救生艇。
那温暖的触感由感受器一冲而上,顺着传入神经撞击着文漻的大脑。
为什么要将它交到我身上?我保护不了它!
为什么不让我待在大火里,为什么要救我?
文漻的手并没有因为那人安慰的紧握而回血,反而更加冰凉。
血液和冷汗一并涌出,文漻此时却感觉不到,只是怔怔盯着他的背影。
他留给自己的那个充满信任的背影让文漻心悸,寒意充斥了文漻的胸腔。
“活下去,文漻,我们的生命已经不属于自己了。”
“你不要有任何想法,带着它直到自行销毁的那天。”
“这场火燃烧了我们的灵魂,实行任务是我们的归宿。”
“我们的生命与你并驾齐驱……”
文漻沾着泪水和海水的眼眸逐渐低垂。他狠狠闭了眼,驱散了回忆。
“病人心搏恢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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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预告:
混乱的开端,仅仅是一次普通的散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