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好的,谢谢您,斯万叔叔。”
站在河岸边的少年转过身来,微风吹拂,夕阳从他身上拉出一道很长很长的影。
“没什么的,一点小小的心意而已。”斯万讨好地笑了笑,忽然压低声音道,“不过,侯爵大人会答应么?毕竟是从那种地方买来的那样来历不明的人……”
“所以我说了,要女孩子。”叫做雷狮的少年淡淡地说着,走到了卡米尔面前。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雷狮其实并不清楚他的性别?卡米尔暗暗地捏了捏手指,现在他倒是完全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不同于斯万带给他的不适,现在注视自己的这双眼蕴藏着太多捉摸不透的情绪,几乎使卡米尔本能地紧张起来。然而,雷狮只是在沉默了几秒后,一把握起他的手腕,伸手向一旁的斯万要解开锁链的钥匙。
斯万迟疑了一下:“你这样就不怕——”
“不会的。”雷狮接过丢来的钥匙稍微鼓捣一下,禁锢便掉落在地上。卡米尔揉了揉被勒得发红的手,抬眼看着雷狮把目光移向他身后,恭敬地点了点头:“父亲。”
“我听仆从说,你真的去买了个奴隶回来?”被唤作父亲的男人扣着手杖走近,他的身材高大,步态沉稳,举手投足间尽显贵族老爷的风范。此外,如果卡米尔没有判断失误的话,根据这个语调,他们开口说的似乎是法语,这很可能就是曾经船上的同伴和他描述过的,那些生活在巴黎上层社会的人。
卡米尔眨了眨眼,看着对方也走到自己身侧,摸着下巴仔细地端详起来。不知道是否为错觉,男人浑浊深邃的眼瞳似乎闪过了一丝光亮,然而,紧接着他又皱起眉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后便移开了眼。
卡米尔抬起头望着眼前的男人,这些微妙情绪变动其实并不像是在嫌弃他,但他还是看不明白,就如同他解读不出雷狮看向他时眼里那些情绪一样。
“这就是你今年主动和我提出要来伊斯坦布尔看看的原因?”
“嗯。”
男人拂了拂额头:“雷狮,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身边有的是信得过的人,你要是需要的话,完全可以直接告诉我。”
“父亲,”雷狮仰起脸说,“您身边的那些人都很好,不过,她们跟了您太多年,受您的影响太深,身上也带了太多您的影子了,而我想要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东西。”
“你的意思是,你要这个孩子完全受你管控?”男人皱眉,“但是,一个出身不明的……”
“是的,父亲,一个出身不明的,从遥远的东方市场上买来的女孩。”雷狮接话道,语气坚定。“除了我之外,谁也不许动她,同样的,我做什么,也不能有任何人来干涉。”
说到这里,雷狮勾起嘴角,河风扬起他的头发,少年迎着红霞张开双臂,“父亲,这就是我在十六岁生日这天,最想要的礼物,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向您提出要求,也是最后一次。从此以后,您不需要再给我其他,您能答应我么?”
卡米尔有些发愣地站在原地,他并不大听得懂法语,所以眼下父子二人的对话,他也只能配合他们的语气和神情连蒙带猜地去解读。男人不再说话了,似乎是已经采取了默许的态度,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已经不早了,这座城市,你还有什么地方想再逛逛么?”
“不必了,”雷狮说着牵过了身旁的卡米尔,“我们走吧,明早就回去。”
“既然这样,我也先同阁下告辞了。”斯万戴起帽子鞠了个躬,又转过脸对雷狮笑了笑,“哪天德·里昂府上不需要他的话,我这儿还是非常乐意接受的。”
雷狮挥了挥手没有作答,但这一句话却让卡米尔不安了起来。
看样子,他真正的主人是还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也就是说,如果出了什么问题,比如发现他其实并不是女孩子的话,搞不好会真的再把他送到斯万的身边。卡米尔又想起了刚才雷狮同自己父亲那番让他听不大懂的对话,不管怎么样,在到达目的地之前,他必须得想办法逃跑。
然而,雷狮的看守却比想象中的还要严苛。
卡米尔拉起被子翻了个身,渐渐地也有点敌不过困意了。
他们选择在一间条件不错的旅店停留一晚。卡米尔推开沾满尘土的窗户,稍稍往外头望了望,门在这个时候又被不耐烦地敲了敲。
虽然给他解开了束缚,但雷狮却盯得非常紧,无时不刻都要他待在自己或者是父亲的身边,现在竟然上个厕所也要跟在外头等着,几乎叫人不得安宁。
被迫放弃厕所逃跑计划的卡米尔低着头整理好衣装,一开门就瞥见两手抱臂、脚尖点地的雷狮,后者看到自己后便淡漠地转过身去。
老板娘在这个时候按响了按铃,到用餐时间了。卡米尔对着那个远去的背影愣了一会儿,又加快脚步地追上前去。
就像在奴隶市场时那第一眼一样,大部分时候,他和雷狮的目光只是极短暂地碰到了一下,然后又很快地分开。雷狮像是不给他跟上的,只是兀自往前走着,也不肯多说一句话。
他在生气吗?卡米尔想了一会儿后,忍不住疑惑道,但他在生气什么?难道是因为自己在厕所里待得比较久了?但是就算真的待得比较久又怎么样?
卡米尔咬着面包,看着对桌的人不紧不慢地勺着碗里的浓汤。听说上流社会的贵族们一向十分绅士,尤其是对于女性。但雷狮表现得可一点也不绅士:哪有人会连女孩子上厕所都要跟在后面,还要在外面守着,甚至还会敲门催促。这简直可以说是……有些流氓了。
而且,他们住的还是一个房间。卡米尔坐在床头,把油灯放在离自己稍微远一些的地方。纵然可以理解对方的严加看管,但他没想到雷狮真的做得出让未成年小姐和自己单独住一间房的事,这绝不是一位合格的绅士能做到的。
空气里忽然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卡米尔回过头,只见雷狮站在阴影处脱下了外套,然后又解开领结……
作为一个所谓的“女孩”,卡米尔只能赶紧躺下来,假装自己什么也没有看见。
不用解释了,这就是个流氓。
短短两小时内,雷狮在卡米尔心里的形象随着他这些古怪行为迅速土崩瓦解。现在他已经无法相信,这会是什么靠谱的主人了。
这一刻卡米尔忽然悲哀起来:他为自己曾对雷狮的初印象良好而感到难过。不过正因为如此,逃跑更成了一件刻不容缓的事。
纵使雷狮看得再严,他还是有钻空子的机会。比如趁着用餐的空档,卡米尔悄无声息地对着旅店进行了一番观察。他们的房间在二楼,若是从窗户爬到其他房间去,以他的身手要成功并不太难。奈何雷狮简直比猫还要敏感,随便一点动静就吵醒了,即使在夜晚也根本没办法动作。
看来,只有等合适的时机了。第二天出发前,雷狮又拿出了一套新的衣服要他换上。不过这回卡米尔没有动:他总不会连个女孩子换衣服也要盯着吧。
见他没有动作,雷狮像是终于意会过来了似的:“你觉得我在这里不方便?”
卡米尔点点头。
也许是看出自己不懂法语,私下的时候,现在雷狮会用英语和他交谈。他似乎默认了卡米尔会适用这门相对通用的语言,但实际上对于英语,卡米尔只是能简单交流的水平。
“那我转过去不看。”
卡米尔坚决地摇摇头。
“好吧。”雷狮嫌麻烦似的啧了一声,到底是选择了妥协,“那我出去,你在这里换。”
机会来了。卡米尔再次点了点头,没想到雷狮忽然抬起手在他 胸 上性质恶劣地揉了一下。
“别想使花招了,我知道你不是女孩子。”
这个动作毫无温柔可言,卡米尔被他推得直接坐倒在了 床 上。再下一秒,卡米尔已然被对方扣住手腕按在身下,雷狮的膝盖还顶在他的腰腹间,就是这么简单一个的动作。卡米尔试图扭动自己的身体。竟然让他一下子动弹不得了。
“我劝你最好安分点,不然也等到和我回巴黎再想着逃跑,”雷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地警告道,“疾病,嫖()娼,毒()品交易,人()口()贩()卖……一切你想不到的罪恶混乱的勾当,这里应有尽有,而什么也不懂的你,只会有比刚才更惨的下场。”
“我在外面等你,一会儿见。”
雷狮说完便起身关上门走了,留着他还一个人坐在床上,捂着胸口惊魂未定,心跳还因为受到惊吓而砰砰作响着。卡米尔沉默了一会儿,咬咬牙脱下了身上的衣裙。
或许雷狮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而关于露馅的事,卡米尔也是有点儿心虚的,但是雷狮这样不留情面地揭穿他,用这样粗暴的手段,并且还继续让他穿着女人的衣服,打扮成女人的模样……
这次羞辱,他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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