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土与霞谷之间只有那片禁地可以通过，这也是我觉得只有等我成年有能力时才能通往那片区域。

羽如果在村庄周围还好说，如果他踏入了那片禁土，后果不堪设想，我加快了脚步，一遍遍呼喊他的名字，声音回荡在山谷中，却没有任何应答。

我爬上了可以看得清整个村庄的山坡，向四周看去，依旧没有他的踪迹。

我只能又重新折回村庄，一家一户打听他的下落，所有人都摇了摇头，称根本不认识这个人。

最后的最后，我只能去找阿婆，希望能从阿婆的口中得知一些他的消息，阿婆见到我很激动，拉着我的手不肯放手，不断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能把他失踪的事情告诉她，并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最后我请求阿婆在村庄里帮助找寻羽。

阿婆点了点头表示会尽全力去帮忙，我很感谢阿婆，不管她对我现在的看法是什么样。

我拉着和阿婆的手说我想去墓土禁地周围一趟，我发誓绝不会进去，阿婆叹了口气同意了，她说如果遇到了危险一定要立即回来，千万不要逞强，不管遇到了什么危险，先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不要忘记自己的初衷。

阿婆说，羽是好孩子，你们俩一定要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我向阿婆鞠躬，然后就转身向禁地方向走去。

这已经不止是我第一次来，之前为了离开父亲，我特地来这考察过好几次位置。

村子与禁地连接处是一片空旷的沙丘，沙丘周围还有石头堆积起的石碑，荒草枯树上挂着早已褪色的的布匹，上面写着一些奇异的符号，像是在安抚这片地死去的灵魂。

就在这时，我看到远处一群小孩，他们手上拿着木棍和铁锹，正在对着一个高个子的人骂骂咧咧，我跑上前去躲在远处的枯树后面，原来站在原地被骂的人正是羽。

“霞谷人，听好，这是我们墓土的地盘，识相点赶紧给我离开！”带头的小矮个子怒吼道。

小孩子们也是有脾气，小矮个子这样说后他们也不甘示弱，小孩子们一拥而上试图把羽推倒，只可惜羽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滚。”

羽缓缓抬眸，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眼。

“哦哟？”小矮个子不屑的冷哼道：“霞谷人，你以为我怕你呀？告诉你，我爹可是霞谷长老，你就算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死的！”

“好啊，那就来试试啊。”羽满眼带着嘲讽。

小矮个子不知怎么回事，身躯微微一抖，这熟悉的压迫感，连我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小矮个子看了看周围的小孩，接着继续挑衅的看着羽：“怎么，还想反抗吗？不妨告诉你，在墓土之内，你就是最低贱的奴隶，不要脸的霞谷人，活该一直一个人生活，你要不来我家吧，小爷我养你一辈子哈哈哈哈…”

小矮个子的话引来了周围许多人的哄堂大笑。

我看不下去了，准备出去教训这帮小兔崽子，可我还没踏出第二步时，说话的小孩便已经被踢翻在地，羽冷哼一声，随后抬腿狠狠踢向另一名冲上前的小孩，他们捂着肚子痛苦呻吟，另外两名小孩见状，举起木棍铁锹纷纷冲了上去，可他们刚靠近羽，就被羽抓住头发一拳打翻在地。

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慢慢走向带头的小矮个子。

“你...”

那小矮个子还没说完，就被羽再次一拳揍在肚子上，他疼得跪倒在地上，嘴里哇哇叫着，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剩余几名小孩见状也吓得停下手来，不敢再向前走。

“不许欺负我们老大！”一个胆大的小孩从羽背后突然冲出，木棍砸到了羽的后背上，断成了两节掉落在地，羽皱眉转过身，目光阴冷地看着他，小孩的身体不自觉地抖动着。

“我告诉你，霞谷的杂种，你最好马上放了老大，不然...我...我就砍死你！”这名小孩虽然双腿颤抖，但依旧鼓起勇气说道。

"砍死谁呢？"羽的声音很轻，但是却透露出冰冷的杀气。

小孩被吓得说不出话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喂…那边的，救救我…”被羽拎着领口的小矮个子痛苦的向我这边喊到。

小孩子们的目光全部向我这边投来，仿佛我这个和他们年龄差不多大的人是他们的救命稻草一样。

我挠了挠头，不知所措的向他走去。

羽见我走了过来满脸疑惑，“怎么，你是和他们一伙的？”

“不是，不是。”我急忙摆手解释，“我是来找你，带你回家的。”

小矮个子一看我居然和羽是一伙的，干脆放弃的抵抗，朝我冷笑一声，“墓土人居然帮霞谷人…没想到啊，你这个霞谷的娘娘腔，居然还有家啊。”

这下可不是我能拦得住的了。

羽掐住他的脖子直接将他拎起，小孩子在他的手心里挣扎，但无济于事。

他被拧得双眼翻白，脸色涨红，双脚乱蹬，双手乱舞，嘴里呜咽着说不出话来。

“那个羽，你，他快不行…”

我话音未落他便被扔向了小孩子们身上。

"滚！"

这时候，羽突然暴喝一声，他一声大喝，震慑的周围的小孩都不由得瑟缩了一下，他们一边扛起小矮个子一边哭泣着向远处逃离。

我也被吓得一愣，呆呆的看着羽，如果不是看到他白棉斗上吐完还没完全氧化变深的血，光就这样子看，他真的不像个病人，至少病人不会这么暴力。

羽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愣什么呢？这就被吓到了？”

“哦...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你没吃药没吃早饭也能这么厉害。”

“…哈？”羽一副不能理解的表情，“我只是病了，又不是残废了。”

“那你，那天为什么打完我后会难受成那样。”

“……那天只是我累了而已，好了，不要再问了。”羽一边擦着手上的血，一边漫不经心的说道。

都被小孩一棍子打了哪有身体不会难受的，隔着斗篷也能看到他身体在颤抖，只有这家伙以为自己装作无所谓就能骗过所有人，也只有这家伙喜欢逞强不服输，但我知道，这都是他为了掩盖他内心的情感罢了。

“对不起，那天晚上我不该那样对你的。”

我一脸愧疚的低头。

“…不怪你。”羽说着转过头，用斗篷遮挡着自己身上的部分。

“羽，其实，你并不是没有朋友。"我说道，“我可以当你的朋友。”

听到我这么一句话，羽停住了拍打裤腿上灰尘的动作，轻笑一声随后继续说到，“我一直都是一个人，不需要朋友。”

“我可以保护你！”

“等你长到我这么高再说吧，小屁孩。”

“可…”

我的话语未落，一道红光便照到了我俩的身上，时间仿佛停止，那是我这辈子永远忘不掉的场景，一头冥龙悄无声息的绕到了我们背后，直起身子已经在高空俯视着我们，我的脑子轰的一声，顿时一片空白，呆滞的看着巨龙。

这可是沙丘啊，为什么会有冥龙…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如此丑陋无比的怪物，它庞大无比，体积足有五六米长，正张着血盆大口准备吞噬着地面上的一切生物，它的身形巨大，身体上的鳞片犹如刀锋一般锐利，尖锐的獠牙闪烁着金属的光芒，甚至还有散发着恶臭的黑色不明液体滴到了我的斗篷上，我发誓就算有一百个羽的怒瞪都没这么大的压迫感，我感觉到了自己心脏都快停止了跳动。

红色光芒的不断闪跳，宣布着死亡的倒计时。

这时候我已经来不及多想了，转身抱起比自己还高的羽搂在怀中，羽的瞳孔骤然收紧，比看到冥龙还惊恐。

我赶紧抱着他张开自己的斗篷，三步起身极快的飞向离自己最近的枯树，同时冥龙俯冲而下，速度快的惊人，“砰！”冥龙巨大的身躯落在了我的后面，庞大的身子狠狠的撞向枯树，霎那间半截枯树飞了出去，树皮被砸烂，一块块枯叶和碎石向四周溅射开来，我浑身发寒，不敢看向冥龙。

这棵枯树可承受不住二次攻击，被重创之后立即断裂，我抱着羽，在枯树断裂的同时向上跃起，一把抓住另一棵树的树枝，使劲的往上爬，冥龙冲了过来，巨大的爪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风，带起阵阵呼啸的风声，我抱着羽拼尽全力向上攀爬，冥龙的爪子擦过我的衣袖，将我后背的布料刮破了几条口子。

我咬咬牙闷哼一声。

这时，冥龙又再次俯冲了下来，我迫不得已只能松手，蜷缩身体将羽搂在怀中，在快要落地时猛地张开斗篷，擦地躲过冥龙的攻击，与此同时，我的左右两侧又传来了“啪！”、“啪！”的破碎声，那是冥龙抓到了我的衣角发出的声音，我的斗篷被冥龙的巨爪撕裂，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抱紧羽一路飞窜，向着另一颗枯树跑去。

我的斗篷已经被撞破了，衣服破碎，身上多处伤口，皮肤也被磨破了，血迹斑驳，我虽然尽力保护羽，但是他也同样受了伤，衣衫破裂、鲜血直流。

我大口喘着粗气，羽脸色煞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呛了一嘴沙子的他一直忍着没有咳嗽，一直强撑到现在。

冥龙似乎并没有放弃追杀我俩的意思，一次次的从我俩的头顶呼啸而过，我和羽一次次的被逼到绝境。

我们只能躲在树桩下，这时候，怀中的羽却突然把刚刚受了伤的手腕堵在了我的嘴唇上，大量鲜血顺着他白嫩的手腕流进了我的嘴里，一股苦涩的腥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

“咽下去。”羽咬着嘴唇说到。

我听到他的命令，也顾不得多想，连忙咽了下去。

我刚咽下去，冥龙再次俯冲下来，张开大嘴对着我咬了过来，我抱着羽连忙向旁边闪避，但这一闪避，我感觉到自己的脚底下传来一股拉扯的力道，低头一看，原来是我抱着羽的左脚绊到了旁边的树干，这棵树是一棵老古树，树根很细，根基不稳，我的身子就这么滑了下来。

“…！”

我眼睁睁的看着冥龙的血盆大嘴向我扑了过来，我的双手紧紧的抱住怀中的羽，闭着眼睛向下坠落。

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声，我和羽重重的摔倒在了地上，我慌了神，没有办法了，摔到枯草上后只能放开羽的腰肢，吃痛起身整个人张开双臂挡在了羽的面前，就在我紧闭双眼甚至能感觉到冥龙的呼吸时，冥龙却停止了攻击，巨大的身子在我面前悬浮不定，它似乎在犹豫，随后冥龙转身看了看我身后的羽，还是掉头离开了。

我深深的吐出一口浊气，心中暗叫侥幸，身体一软倒在了他的身上，我不知道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恐惧，还是害怕失去他，总之我的心里好乱，好痛，好难受。

“…你怎么样了？”羽皱了皱眉擦掉我吐在他身上的血迹，扶着我坐起。

“刚刚冥龙为什么没有再进攻我们了…”我咬着牙疼的冷汗直冒，说话的同时不停的揉着自己的腰部。

“你的斗篷已经毁了，冥龙还没有走远，我们先离开这里。”羽看了看四周的情况说道。

我点点头，跟随着羽站了起来。

我们俩刚站起来，就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低吼声，紧接着，一个黑影向我们快速靠近。

我和羽转头向后望去，发现竟然又是俩只冥龙，冥龙一共有三只，前后夹击，我们就处在中间。

一只都不好逃脱，更何况三只。

哈，完犊子喽。

但是冥龙并没有攻击，而是围绕着我们旋转，不断地在周围徘徊，似乎在观察什么，这时候，其中一只冥龙停在的羽的面前，随后闷哼一声，甩了甩尾巴猛地朝地面抽去，我们身旁的土壤被抽出一个巨大的窟窿，泥土像喷泉一样从窟窿里涌出，我吓的抱紧了羽。

羽将我挡在身后，说道：“没关系，不要怕。”

冥龙用尾巴不断地抽打着地面，一声声的响声震耳欲聋，不仅震的我的耳膜嗡嗡作响，就连我身后的土地也开始颤抖起来，我能清楚的听到地面裂开的声音，简直就是毁灭性的打击。

一阵阵尘土滚滚而来，风沙越来越大，我担心的看向了羽，生怕羽因为风沙而哮喘。

“你别担心。”

羽的声音很温柔，让我不由的一愣，我竟然在这种生死关头听到了羽这么温柔的声音。

不过，此刻不是发呆的时候。

我的身后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冥龙向我们冲来，却在快触碰到我们时猛然刹车，然后掉转方向向远处走去。

……

“羽，你是不是认识它们。”一个奇怪的想法出现在我的脑子里，我开口问道。

羽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难道你真的认识？”我的心提到嗓子眼儿。

“不认识。”

羽淡漠道。

不认识？

“你是不是白鸟一族的人，我曾听阿婆说过，冥龙不会攻击白鸟。”我拉着羽的衣角不让他离开。

意外的是，他回答的很果断。

“…嗯。”羽轻轻的应了一声，一直盯着地面，仿佛在躲避着我的目光。

我看了看他苍白如纸的面容，心里很不是滋味。

墓土与霞谷自先祖时代就势不两立，尤其痛恨白鸟，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即使现在，两个国家依旧互相敌视。

我们两个就这么静静的站着。

“你…”

“白鸟的血可以驱赶冥龙，这就是为什么后来冥龙没有攻击你的原因。”羽看着自手腕上的伤口说道。

我看向羽。

“…你不怕我杀了你吗？”

“怕。”

羽没有任何的犹豫就承认了。

“那为什么还告诉我这些。”我不解道。

“你说你可以做我的朋友。”羽的话让我感到惊讶，“而且，我相信你。”

他居然会对我说这样的话，他的性格可是比谁都高傲。

“哈，谢谢啊…”我俯身让羽靠在我的肩上，伸手一把将走路都咚咚跄跄的他背了起来，“以你的性格，你居然相信你们国家的敌人。”我摸了摸他的额头，他的脸颊冰凉无比，额头滚烫，显然发烧了，即使这样，他的身子却还在挣扎着，想从我的身上跳下去。

“别闹了，你发烧了。”我劝说道。

他的身子微微一僵，没有继续挣扎。

背起他后，我加快速度向村庄方向走去，月光下，一个伤痕累累的墓土居民与一个满身血迹的白鸟后裔，一个违背千年规矩的组合，在尸骨残骸的沙尘里看起来非常的诡异。

“我可以帮你保守秘密，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以后不准再任性离开我半步。”羽小喘着气趴在我的身上，我用极为坚定的语气对羽说道。

“......你这算是求爱么。”他轻笑的问道。

我一愣，脸色通红，没有说话。

“小孩子的反应就是有趣。”他继续调侃我。

我瞪了他一眼，说道：“我们只是朋友。”

他没有说话，只是将脸贴在了我的颈窝里，我闻到了父亲所说的霞谷女人身上特殊的香味，这种香味，好像只有在羽受伤时才会产生。

走到村口的时候，发现村口有士兵正在巡逻，我看了一眼羽，他依旧闭着双眼，我便轻声喊了几句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答我，而是依然在我的脖子上睡着了。

没有办法，我只能背着他向阿婆家走去。

不管世人怎样贬低白鸟，

至少在我的世界里，

羽永远都是那个干净鲜活的少年。

追寻